熬不過今夜子時!
守在床邊的秋月和冬晴聞言,再也忍不住,捂嘴低聲啜泣起來。連一向穩重的管家和幾位屬官,也都是麵無人色,眼中充滿了絕望。
王爺若倒下了,這王府,這剛剛因為王爺而凝聚起來的力量,乃至整個朝局……都將天翻地覆。
“王妃呢?王妃還沒有消息嗎?”秋月淚眼婆娑地問。
陸青派回來報信的侍衛搖頭,臉色沉重:“陸統領已親自帶人去接應,但……尚未有消息傳回。”
希望,如同風中殘燭,越來越微弱。
時間,在壓抑的啜泣和沉重的呼吸聲中,一分一秒地流逝。窗外的天色,漸漸由黃昏轉為深藍,又由深藍轉為墨黑。
亥時末(晚上近11點)。
王府大門外,驟然傳來急促如暴雨般的馬蹄聲和嘶鳴!緊接著,是門房驚慌的呼喊和雜亂的腳步聲!
“王妃回來了!王妃回來了!”
這聲音如同驚雷,炸響在死寂的王府上空!
聽雪軒內所有人精神一振,幾乎同時衝了出去!
隻見王府前院,丙三抱著一個渾身血跡、昏迷不醒的女子,踉蹌著衝了進來,他自己也滿身傷痕,幾乎站立不穩。
“王妃!王爺……王爺在哪裡?!”丙三嘶啞著喉嚨喊道。
“快!抬到王爺房裡!”周太醫急道。
眾人七手八腳,將蘇棠抬進聽雪軒,放在景珩床邊的軟榻上。周太醫立刻為蘇棠診脈,臉色劇變:“王妃……王妃元氣大損,心血枯竭,外傷失血……這……這是……”他簡直無法想象,王妃究竟經曆了什麼,才會變成這副模樣。
“藥引呢?!解藥呢?!”苗太醫急問。
丙三搖頭,眼中含淚:“藥引……在阿箬婆婆那裡……陸統領去接應了……還沒回來……”
還沒回來?!
剛剛升起的一絲希望,瞬間又蒙上了陰影。時間……隻剩下不到一個時辰了!
就在這時,床上的景珩,身體忽然劇烈地抽搐了一下,猛地噴出一口黑血!黑血落在錦被上,竟發出嗤嗤的輕響,帶著一股腐臭!
“王爺!”眾人大驚失色。
苗太醫撲到床邊,一探脈搏,臉色瞬間慘白如紙:“不好!蠱毒反噬!王爺……王爺快撐不住了!”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沒了每一個人。
蘇棠仿佛被這驚呼聲刺激,睫毛劇烈顫動,竟緩緩睜開了眼睛。她第一眼,就看到了旁邊床上景珩吐血的模樣,看到了他臉上那層死灰般的顏色。
“景……珩……”她掙紮著,用儘全身力氣,想要坐起來,卻牽動傷口,疼得幾乎再次昏厥。
“王妃!您不能動!”秋月哭著按住她。
蘇棠卻仿佛感覺不到疼痛,目光死死鎖在景珩身上,眼淚不受控製地湧出。她伸出手,顫抖著,想要觸碰他,卻夠不到。
“等我……等我……藥……就來了……”她喃喃著,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仿佛是為了回應她的呼喚,王府外,再次傳來急促的馬蹄聲和一聲穿透夜空的清嘯!
“藥引在此!”
是阿箬的聲音!
隻見阿箬在陸青的攙扶下,疾步衝入聽雪軒!她同樣滿身狼狽,衣袍破碎,臉色蒼白,但懷中那個皮囊,卻緊緊地、完好無損地護在胸前!
她一眼看到床上瀕死的景珩和軟榻上氣息奄奄卻淚眼望著景珩的蘇棠,二話不說,衝到床邊,打開皮囊,取出那個黑色的小陶罐。
“所有人退開!準備熱水、銀盆、乾淨布巾!快!”阿箬聲音嘶啞卻不容置疑,帶著一種古老而威嚴的氣勢。
眾人如同找到了主心骨,立刻行動起來。
阿箬小心地打開陶罐的封口。一股奇異的氣息彌漫開來,非香非臭,帶著草藥的清苦和一絲若有若無的、溫暖的血腥氣。罐底,是三滴凝聚如珠、散發著淡淡金紅光澤的液體,以及一些已經融化的、白色與血色交織的膏狀物。
她取來一個玉碗,將陶罐中的藥引小心倒入,又加入早已備好的幾種藥汁調和。然後,她看向昏迷的景珩,對陸青道:“扶起他,撬開他的嘴。”
陸青立刻照做。
阿箬端著玉碗,將混合好的藥汁,一點一點,小心翼翼地喂入景珩口中。景珩已無知覺,喂進去的藥汁大部分又流了出來。
阿箬眉頭緊皺,忽然抬手,在景珩喉間和胸口幾處穴位連點,助他吞咽。同時,她另一隻手按在景珩心口,一股柔和卻堅韌的內力緩緩輸入,護住他脆弱的心脈,引導藥力下行。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著這決定生死的一幕。
藥汁喂完,阿箬並未停手。她讓陸青扶穩景珩,自己取出數根又細又長的金針,在燭火上燎過,然後快如閃電般,刺入景珩心口、頭頂、四肢的數處大穴!
每刺一針,景珩的身體就劇烈地顫抖一下,臉色也更加痛苦。黑色的血絲,從他嘴角、鼻孔、甚至眼角緩緩滲出,景象駭人。
蘇棠的心揪緊了,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滲出血來也渾然不覺。
阿箬全神貫注,額頭上汗如雨下。她刺完最後一針,雙手虛按在景珩背心,將自身內力源源不斷地輸入,催動藥力與蠱毒對抗,同時引導金針,逼迫蠱蟲現形、剝離。
時間,在極度的緊張和寂靜中流淌。
忽然,景珩猛地睜開了眼睛!但那雙眼睛卻並非平日的深邃冷靜,而是布滿了駭人的血絲,瞳孔深處,仿佛有一點詭異的紅光在遊動!他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身體掙紮起來,力大無窮,陸青幾乎按不住他!
“按住他!蠱蟲在做最後反撲!”阿箬厲喝,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景珩心口的金針上!金針嗡鳴,泛起一層淡淡的紅光!
景珩的掙紮更加劇烈,臉上、脖子上青筋暴起,皮膚下仿佛有無數細小的蟲子在蠕動!他張開嘴,似乎想要嘔吐什麼!
“銀盆!”阿箬喊道。
秋月立刻將銀盆端到床邊。
就在這時,景珩猛地一嘔!一大口混合著黑色血塊和粘液的汙物吐入盆中!汙物之中,隱約可見幾條細如發絲、卻猙獰扭曲的、暗紅色的蠕蟲在扭動!它們似乎極畏光,接觸到空氣後,迅速蜷縮、乾癟,化為幾縷黑煙消散。
與此同時,景珩身上那些金針刺入的地方,也滲出絲絲縷縷的黑氣,帶著令人作嘔的腥臭。
隨著汙物和黑氣的排出,景珩的掙紮漸漸停止,眼中的血色和紅光也迅速消退。他身體一軟,重新陷入昏迷,但臉色那種駭人的青灰色,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雖然依舊蒼白,卻恢複了一絲屬於活人的生氣。
阿箬長長籲了一口氣,身形晃了晃,幾乎站立不穩。陸青連忙扶住她。
“蠱蟲……已逼出大半……殘餘的,靠藥力和他自身內力,應能慢慢化解。”阿箬聲音虛弱,但帶著如釋重負,“他……暫時無性命之憂了。”
死寂的聽雪軒內,先是一片寂靜,隨即爆發出壓抑的、帶著哭腔的歡呼!
王爺得救了!
蘇棠聽到這話,一直緊繃的心弦驟然鬆開,眼前一黑,再也支撐不住,徹底失去了意識。嘴角,卻帶著一絲滿足的、釋然的微笑。
秋月和冬晴撲到蘇棠身邊,又哭又笑。
阿箬走到蘇棠榻邊,為她診脈,眉頭卻再次皺緊:“她……心力耗竭,元氣大傷,外傷失血……情況……比王爺更棘手。能否醒來,何時醒來,全看她自己了。”
剛剛升起的喜悅,又蒙上了一層陰影。
陸青看著並排躺在兩張榻上、同樣昏迷不醒、同樣傷痕累累的王爺和王妃,心中百感交集。這一對夫妻,一個為了追查真相、肅清朝綱而身中劇毒,一個為了挽救對方而不惜赴死,曆經千難萬險,終於從鬼門關前搶回了一條命。
他揮了揮手,示意眾人安靜,輕聲吩咐:“好生照料王爺和王妃。今夜之事,嚴禁外傳。加強王府戒備,一隻蒼蠅也不許放進來。”
“是!”
夜色深沉,景王府卻燈火通明,無人入眠。
聽雪軒內,燭火搖曳,映照著兩張蒼白卻寧靜的睡顏。窗外,秋風依舊,卻仿佛少了幾分肅殺,多了幾分劫後餘生的平和。
漫長的黑夜,終於快要過去。
而屬於他們的故事,在經曆了生死的洗禮後,即將翻開全新的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