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船緩緩靠向迎接的船隻。那是一條更為華麗高大的畫舫,張燈結彩,絲竹之聲隱約可聞。舫上早已站滿了身著官服或錦衣的男男女女,翹首以盼。
景珩率先登上畫舫,玄色蟒袍在細雨中更顯肅穆威嚴。迎接的官員鹽商們紛紛跪倒行禮,口稱“千歲”,場麵隆重而拘謹。
蘇棠在秋月和冬晴的攙扶下,隨後登舫。她出現在甲板上的那一刻,明顯感覺到無數道目光齊刷刷地投射過來,好奇、探究、評估、驚豔……各種情緒交織。
她微微垂眸,保持著王妃應有的儀態,步伐從容地走到景珩身側半步之後站定。
景珩並未回頭,卻仿佛知道她的位置,很自然地伸出手,虛扶了一下她的胳膊,動作親昵而自然。這個細微的舉動,落在眾人眼中,含義不言而喻——這位王妃,在景王心中分量極重。
揚州知府宋廉是個麵皮白淨、留著三縷長須的中年官員,看起來頗為儒雅,此刻滿臉堆笑,上前見禮。兩淮鹽運使杜仲魁則是個身材微胖、紅光滿麵的老者,眼睛細長,透著精明。他身後跟著幾位衣著華貴、氣質各異的鹽商,其中一位穿著紫色錦袍、麵容富態、眼神卻有些閃爍的中年男子,格外引人注目。蘇棠留意到,景珩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想必,這位就是沈萬三了。
寒暄已畢,眾人簇擁著景珩和蘇棠進入畫舫內部。裡麵早已擺開盛宴,珍饈美饌,水陸畢陳,歌舞伎樂,靡靡之音。絲竹悅耳,舞姿曼妙,一派富貴升平的景象。
景珩坐在主位,蘇棠坐在他身側。他神色淡然,偶爾舉杯與幾位官員應酬,話不多,卻自有一股迫人的氣勢,讓那些想上來奉承巴結的鹽商都有些躊躇。
蘇棠安靜地坐著,小口啜飲著溫熱的果露,目光看似隨意,實則細致地觀察著席間每一個人。宋知府說話滴水不漏,杜鹽使談笑風生,幾位鹽商則各懷心思,尤其是那位沈萬三,雖然也笑著敬酒,但眼神總在不經意間瞟向景珩,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酒過三巡,杜仲魁笑著舉杯道:“王爺與王妃遠道而來,一路辛苦。下官等略備薄酒,為王爺王妃接風洗塵。江南雖比不得京城繁華,卻也彆有風味,尤其是這揚州,十裡繁華,二分明月,最是宜人。王爺王妃定要多住些時日,也好讓下官等儘儘地主之誼。”
景珩淡淡舉杯:“杜大人有心了。本王此次奉旨巡視,一是體察河工民情,二是王妃病體需溫潤之地調養。江南風光,果然名不虛傳。”
他提到蘇棠的身體,眾人自然又是一番關切問候。沈萬三趁機道:“王妃鳳體欠安,實乃我等之過。揚州城東有處彆院,名曰‘暖香塢’,引有溫泉,最是養人。若王妃不嫌棄,可移駕休憩,定比驛館舒適。”
這話看似殷勤,實則試探。將王妃安置在鹽商的彆院,既是拉攏,也是監視。
景珩還未開口,蘇棠便微微欠身,聲音輕柔卻清晰:“沈老板美意,本妃心領了。隻是王爺有公務在身,本妃隨行照料,不宜單獨居住。且太醫囑咐,靜養需避喧囂,驛館清靜,反而適宜。”
她婉拒得恰到好處,既全了對方顏麵,又表明了立場——他們是來辦公事、養病的,不是來享受的。
沈萬三眼中閃過一絲失望,但很快掩飾過去,連聲道:“是是是,王妃考慮周全,是草民唐突了。”
景珩看了蘇棠一眼,眼中掠過一絲讚許。他接口道:“沈老板經營鹽行,事務繁忙,就不必為這些瑣事費心了。倒是本王聽聞,近年來漕運與鹽務時有摩擦,不知實際情況如何?”
話題突然轉向鹽務,席間氣氛微微一凝。
杜仲魁笑道:“王爺明鑒。漕運關乎京師糧餉,鹽務關乎國課民生,都是重中之重。偶有些小摩擦,也是底下人不懂事,下官與漕運總督衙門常有溝通,大體上還算順暢。”
“順暢就好。”景珩語氣平淡,“鹽課乃國庫根本,容不得半點差池。本王既來了,少不得要多看看,多問問。還望杜大人及各位鹽商,行個方便。”
這話說得客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力。杜仲魁和幾位鹽商連忙表態,定當全力配合。
接風宴在一種看似熱烈、實則各懷心思的氣氛中結束。景珩以王妃需要休息為由,婉拒了後續的“節目”,帶著蘇棠回了官船。
回到艙房,屏退左右,蘇棠才輕輕舒了口氣。麵對那些心思各異的官員鹽商,並不比麵對毒蟲猛獸輕鬆。
“覺得如何?”景珩為她倒了杯熱茶。
“宋知府圓滑,杜鹽使精明,幾位鹽商……以沈萬三為首,看似恭敬,實則戒備很深。”蘇棠分析道,“而且,我注意到,席間有個彆官員和鹽商之間,眼神交流有些……過於默契。”
景珩點頭:“你看得很準。江南官場與鹽商,早已盤根錯節,利益一體。我們初來乍到,他們表麵恭敬,暗地裡必然嚴防死守。沈萬三提出讓你住他的彆院,就是一步試探和拉攏的棋。”
“那我們下一步……”
“等陸青的消息。”景珩道,“另外,明日我們以‘王妃需尋醫問藥’為由,去揚州城裡逛逛。市井之中,或許能聽到一些有趣的東西。”
蘇棠明白,這是要微服私訪了。
窗外,雨不知何時停了。一輪明月破雲而出,清輝灑在運河之上,波光粼粼,真應了那句“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無賴是揚州”。
然而,這無賴月色下的揚州城,究竟隱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秘密與殺機?
蘇棠望向窗外,目光堅定。
無論前方是什麼,她都將與他一同麵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