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珠珠……”
顧遠征的嘴唇哆嗦著,他想伸出手去摸一摸女兒的臉,可那隻手臂重得像是焊在了床上,根本抬不起來。
他隻能躺著,任由滾燙的淚水從眼角滑落,劃過他滿是風霜的臉頰,浸濕身下冰冷的擔架。
六年。
整整六年!
他沒回過一次家,沒親眼見過女兒一麵。
隻能在每個任務間隙,拿出那張被摸到卷邊的黑白照片,看著繈褓裡那個小小的嬰兒,一遍遍想象她長大的模樣。
他做過無數次準備,他想,女兒或許會恨他、會怨他,甚至一輩子都不肯原諒他。
可他做夢都沒想到,時隔六年的重逢,會是在這種九死一生的絕境裡。
更沒想到,女兒見到他的第一句話,不是哭鬨,不是指責,而是用那雙和小時候一模一樣的眼睛看著他,那麼輕、那麼清晰地叫了一聲。
“爸爸。”
就這兩個字。
像一道驚雷,瞬間擊穿了他用鋼鐵鑄就的所有防線。
愧疚、思念、後怕……所有被死死壓在心底的情感,在這一刻徹底失控,衝垮了他的理智!
他是英雄,無愧國家,無愧軍裝。
可他,唯獨不是一個好丈夫,一個好父親!
“對不起……珠珠……”
“爸爸……對不起你……”
顧遠征的聲音被哭腔撕扯得支離破碎,這個在槍林彈雨裡都未曾眨眼的男人,此刻雙肩劇烈聳動,哭得像個弄丟了全世界的孩子。
屋裡的雪狼隊員們看著這一幕,一個個眼眶通紅。
山貓默默轉過身,抬手胡亂抹了把臉。石頭更是直接退到門口,將這片小小的空間,留給了這對遲到了六年的父女。
顧珠看著淚流滿麵的父親,心口像是被一團棉花堵住,又酸又脹。
她沒說話,隻是費力地爬上那張簡陋的擔架,蜷縮在父親身邊,把自己的小腦袋輕輕靠在他的胳膊上。
她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混雜著血腥、汗水和硝煙的味道。
很陌生,卻讓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心安。
父女倆就這麼靜靜地依偎著。
一個無聲地流淚,一個安靜地汲取著這份遲到了六年的溫暖。
不知過了多久,顧遠征的哭聲才漸漸平息。
他用那隻還能動的手,顫抖地撫摸著女兒乾枯的頭發,感受著她懷裡瘦得硌人的小身板,心疼得像是被生生剜掉一塊肉。
他的珠珠,本該是被人捧在手心的小公主。
可現在,卻瘦得像隻小野貓,手上、臉上全是沒好全的傷口。
這六年,她到底是怎麼過來的?
又是怎麼一個人,從千裡之外的家鄉,跑到這冰天雪地來的?!
無數的疑問,像鋼針一樣紮在他心頭。
“珠珠,告訴爸爸,你怎麼會在這裡?”他的聲音依舊沙啞得厲害。
顧珠沉默了。
她該怎麼說?說自己是死後重生?說自己是被大伯母一家活活打死才逃出來的?
這些事,太過驚世駭俗。
她怕他本就虛弱的身體根本承受不住。
“我……來找你。”顧珠抬起頭,決定先挑能說的。
“找我?”顧遠征愣住,“你怎麼知道我在這?”
“村裡人說,爸爸在北邊當兵。我就……一路問,一路走,走到了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