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在裡麵?出來!”一名士兵厲聲低喝。
裡麵沉默了片刻,然後,一個帶著濃重口音、有些顫抖的聲音響起,說的是生硬的周朝官話:“彆……彆放箭!我們……我們不是突厥人!”
不是突厥人?林傲霜心中一動。這鬼哭岩深處,怎麼會有其他周人?
“出來,慢慢走出來,手放在看得見的地方。”她示意士兵們保持警惕。
窸窸窣窣的聲音響起,幾個人影艱難地從石窟裡鑽了出來。總共七人,衣衫襤褸,滿麵塵灰,但依稀能看出是周人平民的裝束,其中有男有女,還有兩個半大的孩子,都被恐懼籠罩著,瑟瑟發抖。他們牽著三匹瘦骨嶙峋的馬,馬背上馱著一些破爛的包裹。
看到林傲霜等人身上染血的鎮北軍裝束和明顯是軍人的氣質,這幾人明顯鬆了口氣,但眼中的警惕並未完全散去。
“你們是什麼人?為何在此?”林傲霜打量著他們,尤其是其中一個身材最高大、臉上有刀疤的漢子,他下意識地將其他人護在身後,眼神雖然驚慌,但握著一把破舊柴刀的手很穩。
那刀疤漢子咽了口唾沫,快速說道:“軍爺……將軍!我們是北邊‘白石堡’的邊民!十天前,突厥‘黑風部’洗了我們的堡子,殺了很多人,我們是逃出來的……本想往南走,結果迷了路,又被狼群追,躲進了這石頭林子……聽到打仗的聲音,就、就藏在這裡麵了。”
白石堡?林傲霜在記憶中搜索,那是北境一個靠近草原的小型戍堡,數月前確實有消息說遭到襲擾,但沒想到已經被攻破。
“你們在石林裡躲了多久?可曾見到其他周軍?或者……一個穿黑衣、可能單獨行動的周人?”她問出了關鍵。張朔的影子始終在她心頭縈繞。
刀疤漢子搖頭:“沒、沒見過其他軍爺。黑衣的……也沒有。這石頭林子邪性得很,白天都陰森森的,晚上還有怪聲,我們不敢亂走,就守著這點水和乾糧……”
他話音未落,林傲霜身後一名負責警戒的士兵突然低呼:“將軍!追兵!西北方向,馬蹄聲又近了!不少!”
林傲霜心頭一緊。蒼狼騎反應過來了,而且很可能分兵合圍!
那七個邊民也聽到了隱約的馬蹄聲,頓時麵如土色,兩個孩子更是嚇得哭出聲,被大人死死捂住嘴巴。
“軍爺……將軍!求您帶我們走吧!我們……我們熟悉這一帶,知道有條小路,或許能避開突厥人!”刀疤漢子噗通跪了下來,其他人也跟著跪下,眼中滿是哀求。
熟悉小路?林傲霜目光銳利地盯著他:“什麼小路?通往哪裡?”
“往北……繞過鬼哭岩最險的一段,能通到‘死馬澗’,那裡水草豐美,但……但據說有妖怪,平時沒人敢去。我們逃命時無意中發現的,或許能躲一躲!”刀疤漢子急急說道。
死馬澗?又是一個不詳的名字。但現在後有追兵,己方人疲馬乏,傷員(包括她自己)嚴重,繼續在石林裡周旋,遲早被圍死。這條未知的小路,或許是絕境中的一線生機,也可能是另一個陷阱。
馬蹄聲越來越近,甚至能聽到突厥語的呼喝和犬吠聲!他們竟然帶了獵犬!
沒有時間猶豫了。
林傲霜當機立斷:“帶路!快!”
“謝將軍!謝將軍!”邊民們如蒙大赦,連忙起身,牽著馬,在刀疤漢子的帶領下,鑽向石窟側後方一條極其隱蔽、被藤蔓和亂石幾乎完全掩蓋的縫隙。
林傲霜示意士兵們跟上,並讓兩人負責殿後,儘可能抹除痕跡,布置一些簡易的誤導機關。
她最後看了一眼傳來追兵聲音的方向,眼神冰冷。
想要我的命?沒那麼容易。
她轉身,毫不猶豫地鑽入了那條黑暗、未知的縫隙。高燒和傷痛如潮水般陣陣襲來,幾乎要將她淹沒,但求生的本能和指揮官的職責,支撐著她榨出最後一絲力氣。
就在他們一行人消失在那條縫隙後不久,數十名蒼狼騎追至“一線天”附近。為首的百夫長臉色陰沉,看著地上雜亂的腳印和馬蹄印,以及那條被稍微撥開過的藤蔓,揮了揮手。兩條獵犬衝著縫隙方向狂吠。
“追!他們跑不遠!”百夫長獰笑著,正要帶人鑽入縫隙。
突然,“嗖嗖”幾聲,幾支從極其刁鑽角度射出的弩箭,精準地射殺了那兩條獵犬和兩名試圖鑽入縫隙的士兵。箭矢來自側上方一處幾乎垂直的岩壁,那裡根本不可能藏人!
“有埋伏!在上麵!”蒼狼騎一陣混亂,紛紛舉弓向岩壁上方盲目射擊,卻隻激起一片石屑。
而岩壁頂端,一道玄色身影如大鳥般輕盈掠過,幾個起落便消失在另一片石林之中,隻留下一聲幾乎微不可聞的、帶著某種奇異韻律的呼哨,仿佛某種鳥鳴。
下方的蒼狼騎百夫長又驚又怒,一邊命令士兵攀爬查看,一邊看著那條幽深的縫隙,遲疑不定。獵犬已死,蹤跡似乎也被剛才的襲擊擾亂……
最終,他啐了一口,留下十人守在此處並嘗試攀爬探查,自己帶著大隊人馬,沿著之前發現的其他痕跡,繼續向石林深處追去。那條詭異的縫隙和突如其來的襲擊,讓他心中升起一股不安,下意識地選擇了避開。
幽深的縫隙內,林傲霜等人並不知道外麵發生的小插曲。他們隻能在刀疤漢子微弱的指引下,在近乎完全黑暗的狹窄通道中艱難前行。水聲滴答,空氣潮濕陰冷,充滿了苔蘚和腐朽的氣味。
林傲霜的視線越來越模糊,身體的溫度卻越來越高,腳步如同踩在棉花上。她隻能緊緊抓著一名士兵遞過來的刀鞘,機械地挪動腳步。
不能倒……還不能倒……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終於出現了一點微弱的天光,還有……潺潺的流水聲。
“到了!將軍!前麵就是‘死馬澗’!”刀疤漢子驚喜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絲如釋重負。
林傲霜努力睜大眼睛,看向那片逐漸擴大的光亮。然而,就在即將走出縫隙的瞬間,一陣天旋地轉的眩暈猛地襲來,黑暗如同潮水般吞沒了她最後一絲意識。在徹底失去知覺前,她似乎聽到了一聲極輕的、仿佛就在耳邊的歎息,以及……一股混合著淡淡藥草味的、清冽的冷香。
“驚瀾”劍脫手,落在潮濕的地麵上,發出沉悶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