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鎖魂砂’。”張朔緩緩吐出三個字。
鎖魂砂?林傲霜眉頭一皺,記憶中沒有相關信息。
“一種產自漠北極寒之地的奇毒礦砂,”張朔解釋道,“遇水則化,無色無味,擴散極快。常人吸入其化開的氣息,短時間內便會神智昏聵,產生幻覺,繼而心肺麻痹而死。武者氣血旺盛,中毒更深更快。這寒潭之水陰寒,若此囊破裂,毒砂化入潭中,隨著水汽蒸騰……這澗穀便是絕地。”
眾人聞言,無不倒吸一口涼氣,下意識地後退幾步,離那寒潭更遠些。那幾名邊民更是嚇得臉色慘白。
“好毒辣的計策!”刀疤漢子失聲道,“這是要把我們全都毒死在這裡!是誰這麼狠?”
林傲霜心中寒意驟升。這不是戰場上的明刀明槍,而是陰險至極的毒殺。針對她,也針對所有可能和她在一起的人。
“那名士兵……”她看向入口處的屍體。
“怕是至死都不知自己懷揣的是何等致命之物。”張朔接口,聲音微冷,“看其傷口和奔逃痕跡,應是被有意驅趕至此,充當投毒的死士。對方算準了將軍仁厚,見到重傷同袍遺物,必會親自或命人拾取。一旦水囊在潭邊破損……”
“對方如何知曉我們在此?”林傲霜追問,目光如炬地盯著張朔,“這條小路,隻有我們這些人知道。先生你……似乎也知道得很清楚。”
這是最關鍵的疑問。張朔的出現,他對地形的熟悉,他對水囊劇毒的了解,都指向一個可能——他即便不是布局者,也至少是知情者,甚至可能是……參與者?
張朔迎著她的目光,坦然道:“我知道這條小路,是因為我曾到過此地。至於我為何知道你們在此……”他頓了頓,“將軍在黑石嶺分兵三路,自己親率偏師為餌,此等膽略,張某佩服。然將軍北向之舉,雖出乎常人意料,卻恰在某些人的預料之中,甚至……期望之中。”
“某些人?誰?”林傲霜追問,“王嵐?朝廷?還是……先生背後之人?”
張朔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話鋒一轉:“將軍可知,這‘死馬澗’,在草原某些古老部族傳說中,又被稱為什麼?”
不等林傲霜回答,他繼續道:“‘葬龍淵’。傳說上古有黑龍隕落於此,龍骨化岩,龍血成潭,龍魂不散,守護著它的埋骨之地,也詛咒著任何膽敢驚擾的凡人。所以突厥各部,即便最凶悍的蒼狼騎,也不敢輕易靠近鬼哭岩一帶。”
葬龍淵?龍血潭?神話傳說?林傲霜心中疑竇更深。張朔在這種時候提起這個,絕非閒談。
“傳說固然荒誕,”張朔似乎看出她的疑慮,“但此處地氣陰寒特異,潭水有異效是真。更重要的是……這裡藏著一條通道,或者說,一個秘密。”
“什麼秘密?”
“一條通往漠北更深處,繞過突厥王庭主要防線,甚至可能……直抵某個被遺忘之地的古道。”張朔緩緩說道,“知曉此道者,極少。而希望將軍發現此道,或者……希望將軍死在此地,永遠閉嘴的人,卻不止一個。”
信息量巨大,如同重錘敲擊著林傲霜的神經。古道?被遺忘之地?希望她發現或死去的人?
“王嵐催促急進黑石嶺,是否與此有關?”她抓住一個關鍵點,“你提供的那條路線情報,是否也有意無意,指向了這片區域?”
張朔沉默了片刻,算是默認。“靖王殿下……有他的考量。朝廷北伐,意在開疆拓土,震懾突厥,但也有人,想借此機會,一勞永逸地解決一些‘麻煩’,比如功高震主、又是女子的鎮北將軍您。當然,也有人……想利用將軍,找到這條傳說中的古道,達成彆的目的。”
“而你,張先生,”林傲霜一字一頓,“你屬於哪一方?想解決麻煩的,還是想利用我的?或者……你另有打算?”
暮色完全降臨,星子尚未浮現,澗穀陷入深藍近黑的昏暗。寒潭水麵泛著幽幽的微光,那水囊靜靜漂浮,如同惡魔的眼睛。
張朔的身影在昏暗中顯得有些模糊,唯有那雙眼睛依舊清晰。
“我屬於哪一方?”他輕輕重複,嘴角似乎勾起一個極淡、近乎自嘲的弧度,“將軍可以認為,我屬於‘好奇’的那一方。我好奇將軍這樣的人,在絕境中會如何選擇。我好奇這條古道之後,究竟藏著什麼。我也好奇……這盤棋,最終會下成什麼樣子。”
他向前走了幾步,士兵們立刻緊張地舉起刀弩。
“至於現在,”張朔停在寒潭邊,距離那水囊隻有幾步之遙,目光卻看向林傲霜,“將軍,我們需要決定,如何處理這個‘鎖魂砂’。以及,接下來,是繼續留在這‘葬龍淵’等待未知的追殺或救援,還是……賭一把,看看那條古道,通往何處?”
他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小的皮囊,拔掉塞子,將一些淡黃色的粉末倒在掌心,然後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將粉末撒在水囊周圍的淺水區域。粉末入水,發出輕微的“滋滋”聲,冒起一絲幾乎看不見的白煙。
“這是‘堿石粉’,可中和鎖魂砂之毒,使其凝結沉底,暫時無害。”張朔解釋,“但需徹底處理,且此潭水……短期內不能再飲用或接觸傷口。”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目光再次與林傲霜交彙。
“選擇權在您,將軍。是困守待斃,還是冒險一搏?”
林傲霜靠在攙扶她的士兵身上,胸口傷處隱隱作痛,但大腦卻異常清醒。從穿越醒來,到黑石嶺突圍,再到鬼哭岩誘敵,直至這死馬澗中的詭異救助和致命毒囊……一環扣一環,步步殺機,也步步透著人為算計的痕跡。
王嵐想借刀殺人?朝廷想鳥儘弓藏?張朔背後的勢力想利用她探尋古道?還有那不知名的、投放“鎖魂砂”的凶手……
她看了一眼身邊疲憊卻依然挺直脊梁的士兵,還有那七個驚慌無助的邊民。作為指揮官,她必須帶他們活下去。
作為林傲霜——無論是哪個林傲霜——她也絕不會坐以待斃,更不會任人擺布。
“處理掉毒囊,確保安全。”她終於開口,聲音因虛弱而低緩,卻帶著斬釘截鐵的力量,“然後,張先生,帶我去看看你說的那條古道。”
她頓了頓,補充道,目光如冰刃般掃過張朔,也掃過昏暗的澗穀岩壁。
“至於想讓我死,或者想利用我的人……我會親自去找他們。”
“算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