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並非純粹。
踏入古道的那一刻,林傲霜首先感受到的不是視覺上的遮蔽,而是一種質感的變化。空氣驟然乾冷,帶著地下岩層特有的、混合著微量礦物的塵土氣息,與洞外寒潭水汽的濕潤截然不同。溫度明顯降低了幾度,寒意穿透粗布衣衫,讓她本就虛弱的身體微微一顫。
更奇異的是聲音。洞外隱約的風聲、水聲瞬間被隔絕,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細微的、仿佛來自地底深處的嗡鳴,又像是岩石在極其緩慢地呼吸、沉降。腳步聲和壓抑的呼吸聲在洞壁間碰撞、折射,形成空洞而模糊的回響,放大了心底的不安。
“點火把。”林傲霜低聲道,聲音在洞穴中引起一串輕微的回音。
士兵們早有準備,用攜帶的油脂和布條纏在削尖的木棍上,點燃了幾支簡陋的火把。跳躍的橘黃色光芒勉強撕開黑暗,照亮了前方一小片區域。
洞口向內延伸約三四丈後,便是一個天然形成的、不規則的圓形石室,高約兩丈,頗為寬敞,足以容納他們這十幾人連同馬匹暫歇。石壁粗糙,布滿歲月衝刷和水流侵蝕的痕跡。最引人注目的是,正對入口的弧形岩壁上,刻滿了斑駁的壁畫。
火把的光芒搖曳,給那些古老的刻痕投下晃動的陰影,使得畫中的形象仿佛在微微蠕動。
林傲霜在士兵的攙扶下走近。張朔舉起一支火把,湊近岩壁。
壁畫的內容確實古怪。線條粗獷古拙,像是用某種堅硬的石器反複刮擦而成,覆蓋了整麵岩壁。畫中有巨大的、難以名狀的生物,有些像扭曲的多足蟲豸,有些則似有翼的蛇形怪物,與真人大小的人物形象糾纏、搏鬥,或者……膜拜。人物的刻畫極為簡略,但姿態生動,或跪伏,或奔逃,或高舉著類似長矛的器物刺向怪物。畫麵的背景中,點綴著星辰、彎月,以及一些扭曲的、如同漩渦或門戶的符號。
“這些畫……多久了?”刀疤漢子看得有些毛骨悚然,小聲問道。
“至少千年以上。”張朔伸手指向壁畫一角,那裡刻痕的顏色與周圍岩壁幾乎融為一體,邊緣已被碳酸鈣沉積物部分覆蓋,“看這鈣化層。而且,畫風與現今草原各部族、乃至中原的繪畫傳統都迥異。像是某個早已消亡的文明所留。”
“消亡的文明?葬龍淵的傳說,就是他們留下的?”林傲霜問,目光仔細掃過那些怪異的生物和符號。作為接受現代教育的特戰隊員,她本能地排斥怪力亂神,但穿越本身已經挑戰了科學認知。這些壁畫,或許記錄的是某種誇張的自然現象、遠古部落的圖騰崇拜,或者……是曆史中遺失的某一頁。
“或許有關聯。”張朔用火把照亮壁畫邊緣一些更細微的刻痕,那似乎是某種類似文字的符號,扭曲如蟲蛇,“我曾在中古殘卷中見過類似符號的拓片,被稱作‘鬼文’,無人能解其意。傳說它們記述著大地深處的秘密和……禁忌的力量。”
禁忌的力量?林傲霜想起張朔之前提到的“古道有迷魂之效”以及“空氣稀薄、毒蟲瘴氣”。這些警告與壁畫中猙獰的形象交織,給這幽深古洞平添了幾分詭譎。
“繼續前進。”她收回目光。無論壁畫描繪的是什麼,當務之急是找到出路。
穿過這間石室,前方出現三條岔路。洞口大小相仿,黑黢黢的,不知通向何方。空氣從三個洞口流出,帶著幾乎相同的、微弱的穿堂風。
“上次我來,走的是左邊這條。”張朔指著左側洞口,“通道較長,但相對平緩。中間和右側未曾深入。”
林傲霜觀察著地麵。洞內積著薄薄的塵土,張朔上次留下的足跡早已被時間抹平,但她在左側洞口附近,確實看到了幾處相對新鮮的、模糊的踩踏痕跡,與張朔所說的“不超過十日”的新痕跡似乎能對上。而在中間洞口邊緣,她敏銳地注意到,一片苔蘚有被衣角或背包刮擦過的、極其細微的破損,痕跡很新。
“血跡的主人,可能走了中間。”她指著那片苔蘚,“這裡,新鮮的刮痕。”
張朔蹲下身仔細查看,點頭:“將軍明察。確實比我們早不了多久。”
“選哪條?”林傲霜看他。這古道是他“推薦”的,他理應有所判斷。
張朔沉吟片刻:“左側我熟悉,較為安全,但路途稍遠,且未必能避開可能存在的‘先客’。中間有未知風險,但或許能更快接近某些關鍵……或者,更直接地麵對風險。”他頓了頓,“右側,完全未知。”
典型的抉擇。安全但可能繞遠且被動,危險但可能直擊核心,或者完全賭運氣。
林傲霜感受著胸口傷處持續的悶痛和身體的虛弱。選擇安全的左側,意味著更長的跋涉,對她現在的身體狀況是巨大考驗。但如果中間或右側有未知凶險,以她現在的狀態,恐怕更難應對。
“走左側。”她最終決定。穩妥是第一位的,尤其是在部隊疲憊、傷員不少的情況下。先利用已知的相對安全路線恢複體力、觀察環境。
眾人魚貫進入左側通道。通道起初確實如張朔所說,雖狹窄崎嶇,但坡度平緩,地麵多是天然形成的碎石和沙土,偶有濕滑的苔蘚。火把的光芒隻能照亮前方數丈,兩側岩壁在光影中呈現出猙獰的形狀,有時像獸首,有時如鬼爪。那種地底的嗡鳴聲始終存在,時強時弱,如同沉睡巨獸的鼾聲。
林傲霜走得異常艱難。每一步都牽扯著傷口,冷汗不斷從額角滑落,呼吸在乾燥寒冷的空氣中顯得粗重。兩名士兵幾乎半架著她前行。張朔走在最前麵探路,步履輕盈,似乎對這裡頗為熟悉。他不時停下,觀察岩壁或地麵,偶爾用手中的一根細長金屬探針(之前並未見他拿出過)敲擊石壁,側耳傾聽回聲。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出現一片較為開闊的地帶,頂部有數道狹窄的裂隙,透下幾縷極其微弱的、不知來自何處的天光(或許是更深處的熒光礦物折射?),讓環境不再完全依賴火把。這裡的氣流似乎也更通暢了些。
“在此休息一刻鐘。”林傲霜喘息著下令。她的嘴唇已有些發白。
眾人如蒙大赦,紛紛找地方坐下,拿出乾糧和水囊。張朔則走到開闊地邊緣,那裡岩壁上有幾處明顯的人工開鑿痕跡,像是古老的壁龕,裡麵空無一物。
“這裡曾有過東西,被取走了。”張朔摩挲著壁龕邊緣新鮮的刮痕,“時間不長。”
林傲霜心中一凜。又是“先客”。
就在這時,負責殿後的士兵趙四忽然低呼一聲:“將軍,張先生,你們看這裡!”
他指著眾人剛剛通過的通道入口旁的一片岩壁。那裡有一片顏色稍深的區域,像是水漬,但摸上去是乾燥的。在火把和微弱天光的共同映照下,那片岩壁上隱約顯現出一些淡淡的、發光的線條!
不是刻痕,而是某種天然的、或人為塗抹的熒光物質。
張朔立刻上前,用手遮擋住部分火光,仔細辨認。那些發光的線條組成了一個簡單的、箭頭狀的符號,指向他們來時的方向,但在箭頭旁邊,還有兩個扭曲的符號。
“這……不是古畫上的‘鬼文’。”張朔眉頭緊鎖,“倒像是……某種簡化的標記。看痕跡,非常新,可能就是這幾日留下的。”他用手指輕輕觸碰發光處,指尖沾染了一點微不可察的磷光。
“指向回路的箭頭?”林傲霜走過來,傷口疼痛讓她視線有些模糊,但她強迫自己集中精神,“是在為我們指路?警告我們回頭?還是……誤導?”
“不清楚。”張朔搖頭,臉色凝重,“但留下標記的人,顯然對熒光物質有所了解,並且……不希望完全隱藏自己的蹤跡,或者,想給後來者某種信息。”
“會不會是……之前走中間洞口的人留下的?”刀疤漢子猜測,“他們走岔了路,留下標記提醒同伴?或者……警告其他人?”
都有可能。但在這個詭異的地方,任何標記都可能意味著陷阱。
“繼續前進,但加倍小心。”林傲霜下令,“留意任何類似標記,或其他異常。”
短暫的休息後,隊伍再次出發。接下來的路變得不再那麼“平緩”。通道開始出現明顯的坡度,時而向上,時而向下,岔路也多了起來,如同迷宮。張朔憑借著記憶和一些細微的特征(如特殊的岩石形狀、氣流強弱)辨認方向,但速度明顯慢了下來。
那種地底的嗡鳴聲時斷時續,有時會變成一種類似金屬摩擦的尖銳嘶響,聽得人頭皮發麻。空氣也變得有些滯重,呼吸需要更用力,火把的燃燒似乎也受到了影響,光芒變得不穩定,時而搖曳,時而黯淡。
林傲霜的狀態越來越差。失血、感染、疲勞、惡劣環境,多重壓力下,她開始出現耳鳴和輕微的幻覺。岩壁上晃動的影子,有時會扭曲成壁畫上那些猙獰的生物;風聲和嗡鳴,有時會夾雜著仿佛來自遙遠地方的、意義不明的低語。
她狠狠咬了一下舌尖,用劇痛驅散幻覺。不能倒下。她是這支隊伍的主心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