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前方有流水聲。”走在最前麵的張朔忽然停下腳步,示意眾人噤聲。
側耳傾聽,果然,在嗡嗡的背景音中,隱約傳來了潺潺的水聲,與死馬澗寒潭的水聲不同,更輕快,也更……空洞,仿佛來自腳下很深的地方。
循著水聲,他們拐過一個急彎,眼前豁然開朗。
又是一個巨大的地下洞窟,比之前的石室大了數倍,洞頂高懸,隱沒在火光照不到的黑暗中。洞窟中央,赫然橫亙著一條地下暗河!河水在火把光芒映照下呈現出幽深的墨綠色,流速平緩,但水聲在空曠的洞窟中回響,顯得格外清晰。
河麵寬約三丈,對岸依稀可見繼續延伸的洞口。暗河兩側是經年累月被水流衝刷得光滑無比的岩石河岸。
而在靠近他們這邊的河岸上,散落著幾樣東西。
一截斷裂的、造型奇特的金屬長杆,似矛非矛,頂端有複雜的鋸齒狀結構,與張朔之前發現的金屬殘片質地相同,紋路相似。
幾片破碎的、似乎是皮革材質的黑色布料。
以及……一灘已經乾涸發黑、但麵積不小的血跡。血跡旁,還有一個用碎石勉強擺出的、歪歪扭扭的箭頭,指向暗河上遊的方向。
“打鬥痕跡。”林傲霜蹲下身(在士兵攙扶下),仔細觀察那灘血跡和散落的物品,“血跡噴濺形狀顯示,受傷者曾在這裡短暫停留,可能倚靠過這塊岩石。”她指著血跡旁一塊相對平整的石頭。“然後他(或他們)沿著河岸向上遊走了。這些碎布和金屬部件,是從受傷者或襲擊者身上掉落的。”
張朔撿起那截斷裂的金屬杆,入手冰涼沉重,上麵的紋路在火光下似乎有極細微的流動感。他臉色微變:“這材質……與之前那片殘片同源。但這造型……絕非現今任何部族或朝代的製式兵器。”
“襲擊者可能使用了我們不了解的武器。”林傲霜看向暗河上遊深不見底的黑暗,“也可能,受傷的就是襲擊者本身。他們內訌了?”
“上遊……”張朔順著血跡箭頭的方向望去,眼神深邃,“按照古老地圖的模糊記載,暗河上遊某處,可能存在一個‘節點’,或者說,一個比較重要的地方。可能是祭祀場所,也可能是通道交彙處。”
“必須過去看看。”林傲霜道。線索指向那裡,無論吉凶。而且,暗河兩側是絕壁,他們要麼涉水渡河到對岸繼續走張朔熟悉的“安全”路線(如果對岸還有路的話),要麼沿著血跡方向探索上遊。
渡河?以她現在和幾名輕傷員的狀態,冰冷的暗河可能成為催命符。
“這河水……”她看向墨綠色的水麵。
“冰冷刺骨,且不知深淺,是否有危險生物亦未可知。”張朔明白她的顧慮,“沿上遊岸邊的路,雖然未知,但至少腳踏實地。”
“那就上遊。”林傲霜做出決定。她讓士兵收集了一些相對乾燥的灌木枝條(洞窟邊緣生長著一些不需陽光的怪異低矮植物),綁成更大的火把,並讓所有人檢查武器,保持高度警戒。
沿著崎嶇濕滑的河岸向上遊前進,水聲越來越大,空氣也更加潮濕陰冷。岩壁上開始出現更多人工痕跡——簡陋的台階、粗糙的扶手(大多已朽壞)、以及一些類似壁龕的凹陷,裡麵空空如也。
大約走了一炷香時間,前方出現了一個向右的急轉彎。轉過彎道,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河道在這裡驟然收窄,水流變得湍急,咆哮著衝入一個黑漆漆的、向下傾斜的漏鬥形洞口,消失在無儘的地底深處。而在河流拐彎處的岩壁上,出現了一座……建築。
那是一座完全依附著岩壁開鑿而成的石殿,風格古樸粗獷,與入口處的壁畫屬於同一時期。石殿不大,門戶洞開,裡麵黑沉沉的。殿門上方,雕刻著一個巨大的、與壁畫中類似的漩渦狀符號。
而在石殿門口的空地上,景象更為駭人。
橫七豎八躺著五六具屍體!
從服飾上看,並非統一製式,更像是混雜的部落民或……傭兵?其中兩具屍體穿著類似突厥人的皮袍,但樣式更古老;另外三具則穿著雜色的、便於活動的勁裝,像是中原的江湖客或私人武裝。最令人頭皮發麻的是他們的死狀——並非刀劍外傷致死,而是麵容扭曲猙獰,雙眼圓睜,仿佛看到了極端恐怖的事物,七竅有乾涸的黑血流出,肢體呈現出不自然的痙攣姿態。
“是‘鎖魂砂’!”張朔蹲在一具屍體旁,用金屬探針小心撥開其口鼻附近的衣物,可以看到細微的暗紅色砂礫痕跡,“他們吸入了高濃度的鎖魂砂毒氣,產生恐怖幻象,心肺衰竭而死。看屍體僵硬程度,不超過三日。”
又是鎖魂砂!而且是在這古道深處!
林傲霜強忍著眩暈和不適,仔細查看這些屍體。他們的武器散落一地,有彎刀,有長劍,還有弓弩,製式雜亂。其中一具穿著勁裝的屍體手中,緊緊抓著一塊非金非玉的暗色令牌,令牌上刻著一個複雜的、如同三隻眼睛重疊的圖案。
張朔看到那令牌,瞳孔驟然收縮,但他迅速掩飾過去,隻是沉聲道:“這些人不是一夥的。他們在這裡發生了爭鬥,然後……可能觸發了什麼機關,或者,被第三方用鎖魂砂滅口。”
他的目光投向那座洞開的石殿。殿內漆黑一片,寂靜無聲,仿佛一張擇人而噬的巨口。
“血跡和箭頭,把我們引到了這裡。”林傲霜的聲音在嘩嘩水聲中顯得格外冷靜,“石殿裡,有什麼?那個‘先客’,是死在了裡麵,還是……躲在裡麵?”
她的話讓所有人汗毛倒豎。火把的光芒在眾人緊繃的臉上跳躍,映照著石殿門內深不可測的黑暗,以及門外那些死狀淒慘的屍體。
地下暗河的咆哮聲,仿佛變成了某種嘲弄的低語。
張朔緩緩站起身,手中那截斷裂的怪異金屬杆,在火光下反射著幽冷的光澤。
“想知道答案,”他看向林傲霜,又看看那黑暗的石殿入口,“或許隻有進去看看。但裡麵……很可能就是鎖魂砂的源頭,或者,布設了更多致命機關。”
是冒險進入,探尋可能存在的出路或秘密?還是立刻遠離這詭異的凶殺現場,另尋他路?
林傲霜的目光掃過手下士兵們緊張而疲憊的臉,掃過那七個麵如土色的邊民,最後落回自己劇烈起伏的胸膛和不斷傳來刺痛警告的傷口。
進入,可能意味著更大的傷亡,甚至全軍覆沒。
不進入,可能就此錯過關鍵線索,困死在這迷宮般的地下世界,或者被後麵可能追來的敵人堵死在這絕地。
地下河的咆哮,仿佛在催促著她做出決定。
“收集他們身上可用的物資,尤其是火種和藥品。”她終於開口,聲音因虛弱而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然後,我們進去。”
“所有人,跟緊我。張先生,”她看向張朔,“煩請你先行查探,注意……任何異常。”
張朔深深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從懷中取出一個更小巧的火折子,吹亮,另一手握緊了那截金屬杆,率先邁步,踏入了石殿那濃得化不開的黑暗之中。
林傲霜深吸一口冰涼而帶著塵土與血腥味的空氣,在士兵的攙扶下,緊隨其後。
石殿深處,等待他們的,會是出路,還是更深的死亡謎團?那漩渦符號之後,又隱藏著這片古老土地怎樣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