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開啟的通道口湧出的風,帶著刺骨的寒意和濃烈的硫磺與潮濕岩石的氣息,瞬間灌滿了石殿。這風仿佛是從地心深處吹來,帶著一種不屬於人間的荒蕪和死寂。
殿門在身後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木石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追兵的吼叫和兵刃撞擊聲如同潮水般迫近,死亡的陰影幾乎貼上了後背。
“進通道!快!”林傲霜的聲音嘶啞卻斬釘截鐵,壓過了所有的嘈雜和恐懼。
無需更多催促。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士兵們顧不上驚駭於剛才圓盤的異象和這詭異新通道的出現,拽起癱軟的邊民,攙扶著虛弱的同袍,如同決堤的洪水,湧向那黑沉沉的洞口。
林傲霜被兩名士兵幾乎是架著衝了進去。踏入通道的瞬間,一股比殿內更加沉重陰冷的氣息包裹了她,胸口傷處的劇痛似乎都被這股寒意暫時凍結了一瞬。手中的鑰匙依舊滾燙,與周遭的冰冷形成鮮明對比,那三眼圖案在通道口微弱的天光(來自尚未完全被堵住的殿門縫隙)反射下,流轉著幽暗的光澤。
張朔緊隨其後,在進入前,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再次黯淡下去的圓盤和地上黑衣人的屍體,眼神複雜難明,隨即毫不猶豫地閃入黑暗。
“轟——嘩啦!”
就在最後一人衝進通道的刹那,身後傳來石門徹底崩塌的巨響!碎石飛濺的聲音和突厥人驚怒的吼叫混合在一起,被迅速甩在身後,但並未完全隔絕——追兵也進來了!
通道並非筆直向下,而是一個陡峭的螺旋斜坡,地麵濕滑,布滿了棱角尖銳的碎石和滑膩的苔蘚。火把在疾奔中劇烈搖曳,光芒隻能照亮腳下幾步的範圍,兩側粗糙的岩壁在晃動光影中如同怪獸的內臟,急速向後退去。
“低頭!”“注意腳下!”“攙好傷員!”急促的指令在狹窄的空間裡回蕩,混雜著粗重的喘息、慌亂的腳步聲和身後隱約傳來的追兵聲響。
林傲霜幾乎完全依靠士兵的支撐在移動。肺部的灼痛再次加劇,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碎玻璃,眼前的黑暗開始出現閃爍的光斑和扭曲的線條。她知道,這是體力嚴重透支和感染加深的征兆。但手中緊握的鑰匙傳來的、那種奇異的熱流和麻癢感,卻像一根細線,勉強吊著她逐漸渙散的意識。
這鑰匙……到底是什麼?為什麼會對她的傷口有反應?那圓盤顯示的“古道全圖”和“墟之眼”又意味著什麼?張朔顯然知道得更多……
疑問如同氣泡在昏沉的腦海中升起,又迅速被求生的緊迫感壓碎。
斜坡似乎沒有儘頭,一直在向下,向下。空氣越來越稀薄,硫磺味卻越來越重,還混合了一種淡淡的、類似鐵鏽和某種腐敗植物根莖的古怪氣味。溫度在降低,但並非純粹的寒冷,而是一種滲入骨髓的陰濕。
不知跑了多久,身後的追兵聲響似乎被曲折的通道和距離拉遠、模糊了些,但並未消失。他們就像跗骨之蛆,緊緊咬在後麵。
“停!”林傲霜用儘力氣喊道。
隊伍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扶住岩壁,大口喘息,警惕地望向後方深不見底的黑暗斜坡。火把的光芒在眾人慘白驚悸的臉上跳動。
“將軍……他們……好像沒……沒立刻追上來?”陳拓側耳傾聽,除了自己如雷的心跳和眾人的喘息,隻隱約聽到極遠處模糊的、仿佛隔著厚重岩層的雜亂聲響。
“通道太長,他們也需要探路。”張朔的聲音響起,他並未如其他人般劇烈喘息,隻是呼吸略顯急促,目光掃視著周圍環境,“而且,他們可能也在忌憚……這裡。”
林傲霜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火把照亮的前方,螺旋斜坡在此處變得稍緩,通道也略為開闊。兩側岩壁上,出現了新的東西。
不是人工開鑿的壁畫,而是……天然形成的結晶。
那是一簇簇、一片片生長在岩壁上的淡紫色晶體,大小不一,形狀不規則,表麵粗糙,但在火把光芒映照下,內部仿佛有極其微弱的、如同呼吸般明滅的熒光。晶體周圍,岩壁的顏色也變成了暗沉的紫黑色,與之前灰黃色的岩層截然不同。
空氣中那股鐵鏽腐敗的氣味,似乎正是源自這些晶體。
“這是……什麼石頭?”刀疤漢子聲音發乾。
“紫熒石,”張朔上前,用金屬探針小心地刮下一點晶體表麵的粉末,在火光下觀察,“一種隻在地脈深處、有特殊能量彙聚之處才會緩慢形成的礦物。古籍記載,其粉末可入藥,但性烈且微毒,過量吸入或接觸會致幻,嚴重者傷及神智。”
致幻?林傲霜心頭一凜。又是和精神影響有關的東西。鎖魂砂、這紫熒石……這片地下世界,似乎充滿了針對心智的危險。
“此地不宜久留,”她立刻道,“加快速度,儘快穿過這片區域。所有人,用布掩住口鼻,儘量避免觸碰這些晶體。”
眾人連忙撕下衣襟或尋找相對乾淨的布片捂住口鼻。隊伍再次啟程,速度雖然因疲憊和傷員拖累無法提到最快,但求生的欲望支撐著他們。
通道繼續向下延伸,紫熒石越來越密集,有時甚至從洞頂垂掛下來,如同猙獰的紫色鐘乳。火把的光芒在這些晶體間反複折射,形成一片片迷離晃動的紫暈,讓人頭暈目眩。那股致幻的氣味也似乎更濃了些,即使掩著口鼻,也隱約能聞到。
林傲霜感覺自己的意識在冰冷、疼痛和這迷幻光暈的夾擊下,像風中的燭火,明滅不定。許多破碎的畫麵不受控製地閃過:邊境的雪原與爆炸,古代戰場的廝殺與號角,王嵐冷峻的臉,張朔幽深的眼,圓盤上閃爍的星圖與豎眼標記……
“將軍!小心腳下!”攙扶她的士兵猛地用力,將她從一塊鬆動的、覆蓋著紫熒石碎片的岩石邊緣拉回。
她踉蹌一步,鑰匙脫手,當啷一聲掉在前方一塊相對平整的、顏色深暗的石台上。
奇異的景象發生了。
鑰匙上的三眼圖案驟然亮起銀藍色的光芒,雖然不如在圓盤上時熾烈,卻穩定而清晰。光芒照射在下方深暗的石台上,石台表麵竟然也浮現出淡淡的、與鑰匙圖案呼應的紋路!那紋路同樣閃爍著微光,但顏色更偏向暗紅,如同凝固的血脈。
緊接著,以鑰匙為中心,石台上那些暗紅色紋路如同被激活的電路般,向四周輻射開來,迅速蔓延到附近的岩壁、地麵,甚至那些紫熒石上!被紋路觸及的紫熒石,內部的熒光驟然增強,從淡紫色變成了妖異的紫紅色,將這一段通道映照得一片詭譎!
眾人駭然止步,被這突如其來的變化驚呆了。
“它在……共鳴?”張朔死死盯著石台和鑰匙,臉上終於露出了難以掩飾的驚愕,“這石台……是另一個節點?鑰匙能激活這條古道的其他部分?”
話音未落,通道深處,更前方,傳來一陣低沉的、如同巨石摩擦的隆隆聲!聲音來自下方,仿佛有什麼沉重的東西正在被移動或開啟!
與此同時,後方斜坡上方,也隱約傳來了追兵加快速度的嘈雜聲——這裡的異光和動靜,顯然也暴露了他們的位置!
前有未知異動,後有追兵逼近!
“拿起鑰匙!繼續走!”林傲霜強行壓下翻騰的氣血和眩暈,厲聲道。她必須保持清醒和決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