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算盤”錢老三的嗅覺,比他手中那副常年撥弄、油光水滑的紫檀木算盤珠子還要靈。
林傲霜三人在“老鸛嘴”出手後的次日傍晚,一隻灰撲撲、毫不起眼的信鴿,便撲棱棱落在了廢棄漁寮附近最高的一叢蘆葦上,腳上係著一個小小的竹筒。陳拓取下竹筒,裡麵是一張用密語寫就的紙條,字跡潦草,卻透著精明的算計。
張朔譯出內容,嘴角浮起一絲了然的笑意:“魚上鉤了。錢老三約我們明晚戌時,在秣陵關西市‘一品茶樓’的‘聽雨閣’見麵,說是‘感謝今日援手之德’。隻請‘兩位好漢’,‘賬房先生’就不必勞煩了。”
“隻請我們兩個?”林傲霜挑眉,“看來他對你的‘賬房先生’身份,比對我們的‘江湖客’身份更警惕。或者,是嫌人多眼雜?”
“都有可能。”張朔將紙條在油燈上點燃,看著它化為灰燼,“錢老三生性多疑,必然已暗中查過我們那艘漁船和這幾日的行蹤,雖然查不到什麼,但‘賬房先生’的存在,在他眼裡恐怕更接近‘謀主’而非普通隨從。單獨見你們兩個‘武夫’,在他看來或許更容易掌控,也更容易摸清底細。”
“去嗎?”陳拓問,手按在刀柄上。
“自然要去。”林傲霜淡淡道,“這是計劃的一部分。他要試探,我們便給他看看他想看的。隻是,‘聽雨閣’……金風細雨樓的地盤。錢老三選在那裡,是示威,也是確保安全。”
“不錯。‘一品茶樓’明麵上是茶樓,實則是金風細雨樓在秣陵關最重要的情報交易和談判場所之一。‘聽雨閣’更是其中最為私密的雅間,隔音極好,且有暗衛。”張朔沉吟道,“我們得做好完全準備。不能帶任何可能暴露身份的東西,尤其是鑰匙。言辭需謹慎,既要顯出價值,又不能讓他覺得我們有所圖謀,更不能讓他聯想到江寧府、燕子磯之事。”
“價值……如何體現?”林傲霜問。
“實力,是其一。你們今日在‘老鸛嘴’展現的,夠了。但錢老三這樣的人,更看重‘信息’和‘解決問題的能力’。”張朔眼中閃過一絲銳光,“我們可以給他一點甜頭,關於水寨大火那晚的……一點點‘內幕’。但要真真假假,將矛頭引向彆處。”
“引向何處?”
“玄真道人,和那個鬥笠客。”張朔緩緩道,“就說是那晚潛入水寨,本想‘借’點值錢物件,卻意外撞見賀天雄與一老道、一鬥笠客密會,似乎在爭執某個黑鐵箱子的事。後來地動火起,混亂中隻聽見老道說什麼‘鑰匙’、‘星軌’,鬥笠客則疑似官府中人。我們趁亂脫身,彆的不知。這個說法,半真半假,既解釋了那晚我們為何在水寨,又拋出了箱子、鑰匙、官府這幾個關鍵詞,足以勾起錢老三,或者說柳三變的極大興趣,又不會暴露我們與鑰匙的真正關係。”
林傲霜略一思索,點頭認可。這個說辭,將自己三人定位為偶然卷入的、有本事的“梁上君子”,既解釋了動機和能力,又提供了有價值卻模糊的信息,符合“江湖客”的人設,也留下了繼續“合作”的空間。
“另外,”張朔補充,“可以暗示,我們對東南沿海的水路和某些‘特殊貨物’的押運,有些門路。若他有‘麻煩’需要解決,或許可以‘談談’。但不能主動提雲錦記的鏢,要等他自己開口。”
計議已定。次日,林傲霜和陳拓再次易容,扮作一對沉默寡言、麵容普通的兄弟,穿著半舊的勁裝,將兵刃(普通刀劍)用布包裹,看起來就像兩個混得不太如意的江湖刀客。張朔則留在漁寮,通過焦婆婆的渠道,繼續留意各方動靜。
戌時初,秣陵關西市已華燈初上。雖不如主街繁華,卻也店鋪林立,行人如織。“一品茶樓”是座三層木樓,飛簷鬥拱,氣派不凡。門口站著兩個青衣小帽的夥計,眼神活絡,打量著進出客人。
林傲霜和陳拓報上“章氏兄弟”的名號,言明應錢三爺之約。夥計顯然得了吩咐,並不多問,恭敬地將二人引上三樓,來到廊道儘頭一間門楣上刻著“聽雨閣”三字的雅間前,輕輕叩門。
“進來。”裡麵傳來錢老三那略帶尖細的聲音。
推門而入。雅間寬敞雅致,燃著上好的檀香,臨街一麵是雕花木窗,窗外可見秦淮河點點漁火。屋內除了一張花梨木圓桌和幾把官帽椅,便隻有靠牆的多寶格上擺著些瓷器古玩。錢老三獨自一人坐在主位,正用小銀剪子修剪著燈花。他今日換了身寶藍色綢麵長袍,戴著同色的瓜皮帽,山羊胡子梳理得一絲不苟,臉上掛著慣常的、生意人般的笑容。
“兩位好漢,請坐,請坐。”錢老三放下剪子,熱情地招呼,目光卻在兩人身上飛快地掃過,尤其在林傲霜那雙穩定、指節分明的手上停留了一瞬。
林傲霜和陳拓依言坐下,姿態放鬆卻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符合江湖人的做派。
“今日‘老鸛嘴’之事,多虧兩位仗義出手,解了雲錦記的圍,也免了老夫一樁煩心事。老夫以茶代酒,敬二位一杯。”錢老三親自斟茶,笑意盈盈。
“三爺客氣了。”林傲霜端起茶杯,略一沾唇便放下,聲音刻意壓低,帶著點北地口音的沙啞,“路見不平,順手為之。隻是沒想到,攪擾了三爺的安排。”
“誒,哪裡話。”錢老三擺擺手,眼中精光一閃,“二位身手了得,行事果決,一看便是常在江湖行走的高人。不知二位高姓大名,仙鄉何處?此番來秣陵關,是訪友,還是……尋些生計?”
開始盤道了。林傲霜神色不變:“在下章龍,這是舍弟章虎。北地滄州人氏,家道中落,流落江湖,混口飯吃。路過貴寶地,本想找點零活,不想遇上這事。”
“滄州?好地方,民風彪悍,出豪傑啊。”錢老三撚著胡須,狀似隨意地問,“二位在‘老鸛嘴’出手,可是看出了那‘過山風’的破綻?他那手雙斧,在本地也算一絕,沒想到在二位麵前,走不過幾合。”
“斧法尚可,但下盤虛浮,左手斧比右手慢了一線。山崖地勢,利於突襲,不利久戰。擒賊擒王,省事。”林傲霜言簡意賅,語氣平淡,卻自有一股行家裡手的篤定。
錢老三眼中讚賞之色更濃,這分析切中要害,絕非普通莽夫能言。“章兄弟好眼力!看來二位並非隻懂拚殺的武夫。不知……除了這刀頭舔血的營生,二位可還精通些彆的?比如,走鏢護院,勘探路徑,乃至……處理些‘特殊’的麻煩?”
進入正題了。林傲霜與陳拓交換了一個眼神,緩緩道:“刀口混飯,什麼都沾點。北地邊關,塞外荒漠,也走過幾遭。押鏢護院是常事,至於‘特殊’麻煩……”她頓了頓,目光直視錢老三,“得分是什麼麻煩,值什麼價。”
錢老三哈哈一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掩去眼中算計:“章兄弟快人快語。不瞞二位,老夫眼下還真有一樁‘麻煩’,或許正需二位這等人才相助。隻是……這麻煩牽扯頗多,風險不小,不知二位敢不敢接?”
“三爺先說說是何麻煩,我等再論敢不敢,值不值。”林傲霜不動聲色。
錢老三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想必二位也聽說了,前幾日,秣陵關外的水寨,出了樁大事。”
林傲霜心中微凜,麵上卻露出恰如其分的疑惑:“略有耳聞,說是走了水,燒得不輕。莫非三爺說的麻煩,與此有關?”
“有關,也無關。”錢老三目光閃爍,“那場火,燒掉的不僅是房子船隻,還燒出了一些……見不得光的東西。賀天雄那老鱷魚,藏著件寶貝,據說是個前朝的古物,黑鐵箱子,怎麼也打不開。那晚大火,有人趁亂想盜寶,結果引動了地脈,鬨出好大動靜。最後寶沒盜成,盜寶的人……也下落不明。”
他緊緊盯著林傲霜二人的反應。
林傲霜皺起眉頭,做思索狀:“黑鐵箱子?地脈?倒是稀奇。那晚我們兄弟也在附近,確實感覺到地麵震動,火光衝天。原來不是簡單的走水?”
“自然不是。”錢老三見他們似乎真的隻是好奇,而非知情者,心中稍定,繼續道,“據老夫得到的消息,那晚除了想盜寶的,還有兩撥人也盯上了箱子。一撥是個妖道,叫玄真,精通旁門左道;另一撥更神秘,領頭的是個戴鬥笠的,疑似……官麵上的人。”他刻意加重了“官麵上”三個字。
“官府也插手了?”陳拓適時地表現出驚訝。
“誰說不是呢。”錢老三歎了口氣,“如今這箱子就是個燙手山芋,賀天雄捂不住,那妖道和官府的人也在虎視眈眈。老夫受朋友所托,想從中斡旋,免得這寶貝落入不該落入的人手中,或者……引發更大的亂子。但此事棘手,需得有力之人,能鎮得住場麵,又能……靈活應變。”
他看向林傲霜:“章兄弟今日在‘老鸛嘴’的身手和決斷,老夫看在眼裡。若是二位願意,不妨幫老夫這個忙。當然,酬勞方麵,絕不會虧待二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