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傲霜沉默片刻,似乎在權衡,然後緩緩搖頭:“三爺,若是尋常押鏢護院,甚至對付些江湖人物,我兄弟二人接下無妨。但牽扯到前朝古物、妖道、官府……這水太深,我們兄弟隻是混口飯吃,不想蹚這渾水,免得有命賺錢,沒命花。”
拒絕,但留有餘地。這是談判的技巧,表明此事風險極高,需要更高的價碼,也暗示他們並非毫無見識的亡命徒。
錢老三似乎早有所料,並不著惱,反而笑道:“章兄弟謹慎,是好事。不過,此事也未必如想象中凶險。那箱子如今下落成謎,各方也未必真會撕破臉。老夫請二位,更多是借二位的威名,震懾宵小,居中策應。至於酬勞……”他伸出三根手指,“三千兩。事成之後,另有重謝。而且,老夫可以保證,無論事成與否,都會為二位安排一條安全的南下路徑,並奉上一筆盤纏,讓二位遠離這是非之地。”
三千兩!這價碼足以讓任何江湖客心動。更重要的是,他主動提出了“南下路徑”和“盤纏”,正中林傲霜下懷。
林傲霜露出意動之色,與陳拓低聲交談幾句,才道:“三爺厚意,令人心動。隻是,我兄弟二人對那箱子、妖道、官府之事一無所知,貿然介入,恐難勝任。除非……三爺能告知更多內情,比如,那箱子究竟有何特異?妖道和官府的人,到底想用它做什麼?我們心裡有底,才好行事。”
這是索要更多情報,也是進一步試探。
錢老三眼中閃過一絲猶豫,但很快被決心取代。他需要這兩個高手,也需要借他們之手攪渾水,為自己和柳樓主爭取主動。
“也罷,既然要合作,老夫便交個底。”錢老三聲音壓得更低,“那黑鐵箱子,據傳是前朝‘天工閣’所製,內藏奇物,或許與‘星象’、‘地脈’有關,玄妙非常。玄真妖道覬覦此物,想借其修煉邪術。而官府的人……”他頓了頓,聲音幾不可聞,“恐怕是想將箱子,連同可能知曉箱子秘密的人,一並……控製起來。賀天雄如今是騎虎難下,箱子成了催命符。老夫那位朋友,與賀天雄有些交情,不忍見他因此罹禍,更不願寶物落入邪道或官府之手,這才想設法將箱子‘取’出,妥善安置。”
他將自己(實則是柳三變)的目的,包裝成了“為友解難、保護寶物”的俠義之舉,將奪寶行為合理化,也將可能麵對的敵人(玄真、官府)定義為“邪道”和“強權”,占據道德高地。
林傲霜心中冷笑,麵上卻露出恍然和凝重之色:“原來如此。天工閣……星象地脈……難怪鬨出那般動靜。若是這般,此事確實凶險。不過……”她話鋒一轉,直視錢老三,“三爺那位朋友,既然與賀天雄有交情,何不勸他主動交出箱子,或與官府合作?何必行此險招?”
錢老三苦笑:“章兄弟有所不知,賀天雄那老鱷魚,將麵子看得比命重,讓他向妖道或官府低頭,比殺了他還難。而且,箱子一旦落入那兩方手中,後患無窮。唯有暗中取走,造成‘失竊’假象,讓各方都找不到由頭發難,才是上策。”
理由倒也說得通。林傲霜不再追問細節,沉思片刻,道:“三爺,此事我兄弟可以接下。但有幾個條件。”
“章兄弟請講。”
“第一,三千兩酬金,需先付一半定金,事成之後付清。無論事成與否,南下路徑和盤纏必須兌現。”
“第二,我們隻負責‘取’箱子的環節,以及應對可能的阻攔。箱子到手後,如何處置,與何人交接,我們一概不問,也絕不參與後續。”
“第三,我們需要那水寨最新的詳細布局圖,以及賀天雄、玄真、鬥笠客等人的確切動向情報。行動時間、方式,由我們自行決定,三爺隻提供所需支持,不得乾涉。”
“第四,此事絕密,除三爺和您那位朋友,不得再有第五人知曉我兄弟參與。若消息走漏,或遭出賣,休怪我兄弟翻臉無情。”
條理清晰,條件苛刻,卻也在情理之中,符合“謹慎高手”的人設。
錢老三仔細聽著,心中飛速盤算。條件雖然有些難辦,但並非不可接受。定金可以先給,反正這二人跑不了。不要參與後續,正好符合他甩脫乾係的打算。情報支持本就是應有之義。保密更是必須。
“章兄弟思慮周全,老夫沒有異議。”錢老三爽快應下,“定金明日便可送到二位住處。情報圖紙,三日內備齊。至於南下路徑和盤纏,老夫以金風細雨樓的信譽擔保,絕無問題。”
“住處不必。”林傲霜道,“定金和情報,明晚戌時,送至西城外‘土地廟’的香爐下。我們自會去取。今後聯絡,也通過此處。”
“好,就依章兄弟。”錢老三點頭,眼中笑意更深。這二人行事如此詭秘謹慎,反倒讓他更放心——越是老江湖,越懂得保命之道,用起來也越順手。
雙方又敲定了一些細節,比如聯絡暗號、應急方案等。錢老三看似推心置腹,實則處處留了後手;林傲霜看似粗豪,實則每句話都暗含機鋒。一場各懷鬼胎的“合作”,便在“聽雨閣”的茶香與燭影中,悄然達成。
戌時三刻,林傲霜與陳拓告辭離開“一品茶樓”,很快便消失在秣陵關闌珊的夜色中。
錢老三獨自坐在雅間內,慢慢品著已涼的茶,臉上笑容漸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老謀深算的凝重。
“章龍,章虎……滄州……”他低聲自語,“查不到根底,身手卻如此了得,行事更是滴水不漏……真的隻是流落江湖的破落戶?”
他走到窗邊,望著窗外秦淮河的燈火,眼神幽深。
“不管你們是誰,來自哪裡,隻要能為我所用,幫我拿到箱子,在樓主麵前立下大功……其他的,都不重要。”他撚著胡須,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若是事後不聽話,或者知道了不該知道的……這秣陵關的河水,淹死個把外來客,也不是什麼稀罕事。”
他轉身,從多寶格暗格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銅印,在一張空白紙條上蓋了一下,然後將其卷起,塞入一個小巧的銅管,推開窗戶,對著夜空吹了一聲短促的口哨。
一隻灰隼如同幽靈般從簷角陰影中掠出,精準地叼住銅管,振翅高飛,很快便消失在東南方向的夜空中——那裡,是金風細雨樓總舵,也是“笑麵狐”柳三變所在的方向。
秣陵關的夜,依舊繁華喧囂,暗流卻已隨著這隻灰隼的振翅,悄然湧向更遠的江湖與廟堂。
而林傲霜與陳拓,在繞了數圈,確認無人跟蹤後,才悄然返回廢棄漁寮,將今晚會麵的細節,一五一十告知了張朔。
“錢老三信了七分,留了三分疑。不過無妨,隻要他需要我們的‘武力’,這合作便能繼續。”張朔聽完,分析道,“先拿定金,獲取情報,摸清水寨現狀和各方動向。至於取箱子……”他看向林傲霜,“你怎麼想?真去幫他偷?”
“箱子是關鍵,必須拿到手,至少要看清楚裡麵是什麼。”林傲霜目光沉靜,“但未必真交給錢老三。屆時見機行事,若有機會,我們或可‘黑吃黑’。若情況不妙,便按計劃,製造混亂,借機脫身,南下。錢老三的定金和情報,就是我們南下的第一筆資斧。”
“風險依舊很大。”陳拓忍不住道。
“江湖路,哪有不險的。”林傲霜撫摸著懷中那枚溫熱的鑰匙,感受著它隱隱指向東南的脈動,“我們已經沒有退路了。隻有向前,拿到箱子,解開星髓之謎,找到李淳風的線索,或許……才能在這亂局中,搏出一線生機。”
張朔默默點頭。從黑石穀逃亡開始,他們便已踏上了一條不歸路。如今,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卻又不得不走。
“先休息吧。明日取了定金和初步情報,再做打算。”張朔吹熄了油燈。
漁寮陷入黑暗,隻有河水永恒的流淌聲,如同命運的脈搏,在夜色中輕輕回蕩。
新的陰謀與合作已然展開,而箱子之中,究竟藏著怎樣的秘密?星髓的指引,又將把他們帶向何方?一切,都將在不久的將來,揭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