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傲霜的決定像一塊投入靜潭的石子,在大廳凝滯的空氣中漾開無聲的漣漪。
張先生聞言,蒼老的麵皮輕微抽動了一下。他懷中那本皮革筆記被下意識地攥緊,指節泛白。數十載駐守此地的記憶翻湧上來——那些消失在古儀微光中的同僚,那些癲狂的囈語與無法解釋的傷痕,還有李淳風刻在入口石壁上、深達寸許的警告銘文。
“林姑娘……”他的聲音乾澀,每個字都像從石縫中艱難擠出,“你手中所持,或許確是鑰匙。但開啟的,未必是寶藏之門。”
他顫巍巍抬手,指向璿璣古儀下方那片青銅基座。在流轉的星輝照耀下,基座邊緣隱約可見幾處色澤略深的痕跡,似已滲入金屬肌理。
“貞觀七年,欽天監少監傅奕持‘天衍司南’至此,欲正星圖。”張先生語速極緩,每個字都裹著歲月的塵埃,“三日後,仆役發現他匍匐於儀下,七竅沁出細如發絲的金色光痕。手中司南崩碎,而他口中反複隻念一句:‘星辰在墜落,而我接不住’。”
李墨倒吸一口涼氣,下意識退後半步。
“開元四年,西域秘教大長老攜‘虛空鏡’而來,言可窺天機。”張先生繼續,目光空洞,似在凝視過往,“鏡麵映出古儀核心刹那,鏡碎,長老雙目驟盲,卻仰天大笑:‘看見了!那門後的回響!’三晝夜狂笑不止,力竭而亡。”
他轉向林傲霜,眼神複雜:“傅奕瘋前,也曾如你一般,言感應到‘呼喚’。林姑娘,有些門,開了便再難關上。”
林傲霜靜立聆聽,指腹摩挲著那枚青銅鑰匙。滾燙的溫度已從掌心蔓延至腕脈,如一道暖流逆溯而上。她攤開另一手中的古老卷軸——那是自深潭邊金屬建築旁尋獲之物,材質非帛非革,觸手溫涼如水。
卷軸之上,並非文字。
而是層層疊疊、精密繁複的幾何圖樣,似星軌,似脈理,又似某種巨大機括的剖視。當她的目光落在圖樣中心那枚凸起的鎖孔形製時,鑰匙驟然輕震。
嗡——
低鳴並非來自鑰匙,而是來自大廳中央。
璿璣古儀最外層的青銅環,毫無征兆地停滯了一瞬。僅僅一瞬,隨即恢複旋轉,但節奏已微妙改變。原本勻速的圓周運動,此刻有了細微的頓挫,像是心跳,像是……呼吸。
張先生的話音戛然而止,猛地扭頭。
“它……”李墨聲音發顫,“它剛才是不是……”
話音未落,古儀第二層環開始反向轉動。接著是第三層、第四層。各層環轉動的方向、速度各不相同,卻詭異地達成了一種和諧。青銅環上那些密如蟻足的刻痕,次第亮起幽藍的微光。
光不是外來的。是從金屬內部滲出的,仿佛沉睡千年的血脈,正在緩緩蘇醒。
林傲霜掌中的鑰匙,溫度攀升至近乎灼熱。她低頭,看見鑰匙表麵那些原本靜止的細密紋路,此刻竟如活物般遊移、重組,漸漸勾勒出一幅縮略的立體圖景——正是這間大廳,以及大廳之下縱橫交錯的甬道脈絡。三個光點在其中閃爍:一個在古儀核心,一個在她掌心,還有一個……
“在下麵。”林傲霜脫口而出。
“什麼下麵?”李墨急問。
“建築。我們在潭邊見到的那座金屬建築。”她舉起鑰匙,讓那微縮的光影呈現於眾人眼前,“鑰匙顯示,它就在我們正下方,垂直距離約……三十丈。”
張先生疾步上前,眯眼細看,呼吸陡然粗重:“地宮層疊結構!古籍殘卷提過‘三疊穹宇’,上層觀星,中層儲典,下層……鎮物!”他猛地抬頭,“那金屬建築不是孤立的,它是陣列的一部分!璿璣古儀在天,對應星辰運行;金屬建築在地,對應——”
轟隆隆——
沉悶的震動從腳底傳來,不劇烈,卻深透。穹頂的星輝石簌簌抖動,灑落細碎光塵。震源似乎極深,帶著某種規律的脈動,一下,又一下,像是巨獸沉睡中的心跳。
古儀各層環的轉動驟然加速。那些幽藍刻痕光芒大盛,竟從環麵脫離,如流螢般浮升而起,在大廳半空交織、重組。須臾間,構成了一幅完全由光線描繪的宏大星圖。
不,不止星圖。
星圖之下,還有縱橫交錯的金色脈絡,如樹根,如血係,深深紮入虛無的黑暗深處。而在脈絡交彙的某個節點,一座棱角分明、泛著冷硬金屬光澤的建築虛影,正隨那“心跳”的節奏明暗閃爍。
“地脈節點。”張先生聲音嘶啞,“它在抽取地脈之力……不,它在穩定地脈!那震動……是地脈失衡的反衝!”
他踉蹌撲向石壁,蒼老手掌貼上一處不起眼的凹痕,用力按壓。石壁內傳來機括轉動的軋軋聲,一塊石板滑開,露出內裡一個僅尺許見方的秘龕。龕中無他物,隻靜靜躺著一卷深紫色的玉簡。
“李淳風……李道長當年封存於此。”張先生取出玉簡,手指顫抖,“他曾言,若有一日古儀自鳴、地脈顯形,則此簡可啟。”
玉簡入手冰涼。簡身無字,唯在兩端各嵌一枚極小的晶體,一黑一白,恰似陰陽魚目。
林傲霜接過玉簡。在她指尖觸及玉簡刹那,黑白雙晶同時亮起。
沒有光芒外放。那光似乎是向內收斂的,直接投射入她的視野深處。海量信息如決堤洪流奔湧而入——不是文字,不是圖像,而是純粹的概念、關聯、推演脈絡。她“看見”四座基點的布局,如天地四極;她“感知”到星力與地脈的糾纏平衡;她“理解”了璿璣古儀不僅是觀測之器,更是調控整個陣列的“天樞”。
而金屬建築,是“地軸”。
天樞地軸,以人貫通。
“人……”林傲霜喃喃,信息洪流中浮現出第三個閃爍的點,尚未激活,一片混沌,“還有一座‘人樞’?”
玉簡的灌輸戛然而止。黑白晶黯淡下去,簡身傳來細微的崩裂聲,一道發絲般的裂紋自中部蔓延開來——它是一次性的容器,信息傳畢,即刻自毀。
震動在加劇。
穹頂開始有碎石墜落,砸在地麵,碎屑四濺。古儀投射的星圖地脈光影劇烈波動,那座金屬建築的虛影閃爍得越來越急促,仿佛隨時會熄滅。
“地軸不穩,拖累天樞。”張先生臉色慘白,“必須有人下去!去那座金屬建築,穩定地軸節點!否則古儀反噬,地脈崩亂,不止地宮,恐怕連長安城……”
話未儘,意已明。
林傲霜握緊鑰匙與玉簡殘骸。鑰匙的灼熱已蔓延至整條手臂,玉簡殘留的冰涼感則盤踞在眉心。一熱一冷,如陰陽輪轉。
她看向古儀。此刻的古儀,已不複最初的沉靜威嚴。那些浮空的幽藍光紋明滅不定,旋轉的青銅環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仿佛下一刻就要崩散。
深潭邊的慘狀掠過腦海——玄真道人破碎的屍身,猩紅的水麵,還有那幢從黑暗中浮出的、冰冷而完美的金屬建築。它就在下方三十丈。而通往它的路……
鑰匙表麵的微縮光影適時變化。一條曲折的路徑亮起,自大廳一角延伸向下,穿過錯綜複雜的古老甬道,直抵深處那閃爍的光點。
那是一條從未被標注在任何地宮圖譜上的路。
“鑰匙在指路。”林傲霜說,聲音出乎意料地平靜。她轉向張先生與李墨,“我需要下去。”
李墨喉結滾動,握緊了腰間佩劍的劍柄:“我隨你去。”
張先生沉默良久,終於沉重地點了點頭。他走回秘龕,從龕底摸出三枚鴿卵大小的灰白色石子,表麵粗糙,似石非石。
“這是‘定脈石’。”他將石子分給二人,自己留一枚,“地脈紊亂之處,握於掌心,或可護住心神,不被地氣衝撞迷失。效用……至多兩個時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