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支騎兵!
一支隊列整齊,氣勢森嚴,正在進行衝鋒演練的騎兵!
陽光下,騎士們手中鋒利的長矛反射著刺目的寒光,胯下的戰馬矯健有力,馬蹄翻飛,卷起漫天煙塵,如同一道勢不可擋的黑色洪流。
蘇承錦的呼吸,在這一刻停滯了一瞬。
長風騎,已是大梁最精銳的騎兵之一。
可眼前這支騎兵,論氣勢,論精悍,竟絲毫不遜色於長風騎!
他甚至能感覺到,這支騎兵的殺氣,更重!
蘇承錦的語氣裡,帶上了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
“有多少騎?”
諸葛凡看著他臉上那毫不掩飾的震驚,心中湧起一股棋逢對手的快意。
他終於,也讓這位深不可測的九皇子,露出了這種表情。
他伸出兩根手指,在蘇承錦麵前比了比。
“兩千。”
蘇承錦沉默了片刻,隨即對著諸葛凡,豎起了一根大拇指。
大梁立國以來,便深受北境大鬼襲擾,戰馬一直是極其寶貴的戰略資源,管控之嚴格,堪比鹽鐵。
諸葛凡一個“反賊”,竟然能在景州這種窮鄉僻壤,悄無聲息地拉起一支兩千人的騎兵部隊。
這份手腕,這份能力,足以讓朝中任何一個自詡知兵的王公大臣,羞愧至死。
蘇承錦的眉頭,微微皺起。
“馬,是哪來的?”
這才是最關鍵的問題。
諸葛凡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帶上了回憶的色彩。
“殿下有所不知,前幾年,關北守將閔會私下販賣戰馬,中飽私囊。”
“我與無疆、長庚他們,把全部家底都掏空了,又變賣了祖產,才湊錢買下了五百匹。”
“後來,我們剿滅了幾股為禍鄉裡的悍匪,又從他們手裡繳獲了一些下等戰馬。”
“東拚西湊,修修補補,才有了如今這支騎軍。”
他的語氣很平淡,但蘇承錦能聽出其中的艱辛與不易。
傾家蕩產,隻為兩千鐵騎。
這份魄力,這份遠見,令人心驚。
蘇承錦點了點頭,隨即展顏一笑,語氣裡滿是調侃。
“得虧沒真打。”
“要不然,我這幾千人,非得在你這吃個大虧不可。”
諸葛凡聞言,也無奈地搖了搖頭。
“殿下說笑了。”
“沒到絕路,我是無論如何都不會讓他們亮相的。”
“這湊出來的兩千騎,死一個,我這心都要疼死。”
他的話語裡,滿是心疼,像一個看著自家寶貝疙瘩的吝嗇財主。
蘇承錦哈哈大笑。
他轉過頭,看向那個從始至終都沉默如山的男人。
“我猜得不錯的話,這支騎兵,是你練出來的吧?趙將軍。”
一直沉默的趙無疆,那雙仿佛萬年冰封的眼眸裡,終於起了一絲波瀾。
諸葛凡笑著點頭,替他回答。
“無疆小時候最大的願望,就是去平陵王帳下,當一名平陵軍的騎卒。”
“所以當初我說要建騎軍的時候,他比誰都激動。”
趙無疆那張冷峻的臉,竟難得地泛起一絲微不可察的紅,他瞪了多嘴的諸葛凡一眼。
然後,他對著那片奔騰如雷的黑色洪流,用儘胸腔所有的氣力,吼了一聲。
“再衝三輪!”
“喏!”
兩千騎士的怒吼彙成鐵與血的咆哮,幾乎要將天邊的雲層撕碎。
蘇承錦笑了笑。
“要是讓明月聽見這話,估計她應該會挺開心的。”
諸葛凡微微一笑,不再說話。
三人就這麼靜靜地站著,看著那支鐵流在穀地中反複衝殺,卷起漫天煙塵。
風中,偶爾傳來諸葛凡與趙無疆低聲的交談,似乎在回憶著什麼。
“記不記得小時候,你非要去偷街坊家的那匹瘸腿馬?”
“還不是因為你,說想看看騎馬是什麼滋味。”
“結果呢?被狗追了三條街。”
“你不也一樣?”
蘇承錦聽著兩人有一搭沒一搭的對話,嘴角的笑意愈發濃鬱。
等到騎兵的訓練結束,騎卒們牽著戰馬返回營地,三人也轉身回到了校場。
校場之上,顧清清、關臨、蘇知恩、蘇掠等人,早已等候在此。
呂長庚和花羽也站在一旁。
校場之內,近萬名士卒已經集結完畢,黑壓壓的一片,死寂無聲,隻有一麵麵旗幟在風中翻卷,發出沉悶的呼號。
一股鐵血肅殺之氣,讓空氣都變得粘稠。
顧清清看到蘇承錦,立刻迎了上來,那雙清冷的眸子裡,帶著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緊張。
“談好了?”
蘇承錦看著她眼底那一抹關切,心情大好,笑著伸出手,沒有去刮她的鼻子,隻是用指背輕輕碰了碰她微涼的臉頰。
“我出馬,什麼時候談不下來?”
顧清清的臉頰瞬間染上一層薄紅。
她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卻沒有躲開。
這一幕,精準地落入了不遠處花羽的眼中。
花羽嘴裡的草根“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他那雙總是帶著幾分玩世不恭的眼睛,瞪得溜圓。
他使勁掐了一旁呂長庚粗壯的胳膊一把。
“嘶——”
呂長庚疼得倒吸一口涼氣,怒視著他。
花羽卻像是沒感覺,隻是呆呆地指著顧清清的方向,聲音都變了調。
“呂……呂哥……我是不是眼花了?”
“那個冰疙瘩……她居然會臉紅?”
諸葛凡沒有理會這邊的嬉鬨,他深吸一口氣,邁著沉穩的步子,緩緩走上了校場中央的高台。
他環視下方那一張張黝黑而堅毅的臉,看著那一雙雙信賴而狂熱的眼睛。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校場。
“兄弟們。”
下方近萬名士卒,身體瞬間繃緊,目光如出鞘的利劍,齊刷刷地彙聚到高台之上。
諸葛凡的目光,卻沒有在他們身上停留。
他轉過身,看向台下的蘇承錦,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蘇承錦無奈地看了他一眼。
“非要搞這個?”
諸葛凡笑意盈盈,不說話,隻是看著他。
蘇承錦歎了口氣,知道這一關躲不過去。
他整了整衣袍,在所有人的注視下,一步步走上高台。
站在諸葛凡身邊,他看著下方那片鐵血洪流,看著那一張張或好奇,或審視,或懷疑的臉。
他的心中,沒有半分緊張。
蘇承錦胸膛起伏,氣沉丹田,朗聲開口。
聲音清越,瞬間壓過了校場上呼嘯的風聲。
“我是大梁九皇子,蘇承錦。”
一句話,讓下方死寂的人群瞬間炸開一片壓抑的嗡鳴。
雖然早有猜測,但當這個名字從當事人口中說出時,那種衝擊力,依舊讓所有士卒的心神劇烈震動。
那個傳說中軟弱無能的廢物皇子?
就是眼前這個氣度不凡的年輕人?
蘇承錦沒有理會下方的騷動,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聲音愈發洪亮。
“今天,我站在這裡,不是因為我們是敵人。”
“而是因為,我們有著同樣的目標!”
“你們跟著諸葛先生,跟著幾位將軍起兵造反。”
“為的,不是金銀財寶,更不是為了欺壓百姓,占山為王!”
他的聲音頓了頓,陡然拔高,每一個字都烙在每個人的心上。
“你們為的,是這大梁的邊關不再受辱!”
“為的,是這天下的百姓能有條活路!”
“為的,是讓我們大梁男兒的脊梁,能重新挺直!”
“我說的,對不對?!”
最後六個字,如同天雷貫耳。
“對!”
“對!”
不知是誰先吼了一聲,緊接著,山呼海嘯般的應和聲,從校場的每一個角落爆發出來,彙成一股撼天動地的聲浪。
無數士卒激動得滿臉通紅,胸膛劇烈起伏,他們手中的兵器嗡嗡作響。
這些話,說到了他們每個人的心坎裡!
蘇承錦抬起手,輕輕向下一壓。
喧囂的校場,瞬間再次安靜下來,靜到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所有人的目光,都帶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崇拜,死死地盯著高台上的那道身影。
“諸位若信得過我蘇承錦。”
“我便在此立誓。”
“你們的過去,無需擔憂大梁的清算。”
“你們的未來,無需擔憂會成為我登上那個位置的祭品!”
“我們,隻待來日,兵出關北,飲馬大鬼王庭!”
他的聲音,充滿了無與倫比的自信與豪情,像一團火焰,點燃了每個人心中最深沉的渴望。
蘇承錦的目光變得悠遠,看到了那片烽火連天的土地。
他一字一句,吟誦而出。
“男兒何不帶吳鉤,收取關山五十州!”
一句詩,在整個校場上空回蕩不休。
趙無疆的身體劇烈一震,那雙總是古井無波的眸子裡,驟然爆發出駭人的精光。
呂長庚激動得渾身顫抖,嘴裡反複念叨著這句詩,這個七尺高的鐵塔般的漢子,竟已是眼含熱淚。
花羽收起了所有的玩世不恭,神情肅穆,手死死地握住了背後的長弓。
顧清清看著台上那個光芒萬丈的男人,看著他身上那股睥睨天下的氣魄,嘴角勾起一抹驕傲的笑容。
還說自己不會作詩?
關臨與莊崖這兩個沙場老將,此刻也是虎目含淚,神情激蕩。
蘇知恩與蘇掠,兩個少年並肩而立,他們的胸膛挺得筆直,眼中是毫無保留的崇拜與驕傲。
那,是他們的殿下!
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這句詩帶來的巨大震撼中時。
蘇承錦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包括諸葛凡在內,都始料未及的動作。
他後退一步。
對著台下近萬名士卒,對著這支他即將擁有的鐵軍,深深地,彎下了腰。
一個皇子,向一群“反賊”,行此大禮。
“蘇承錦在此,謝過諸位!”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靜止。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他……他是大梁的皇子啊!
他怎麼能……向他們這些叛軍行禮?!
巨大的震驚過後,是一股難以言喻的狂熱洪流,從每個士卒的心底最深處,轟然爆發!
士為知己者死!
一個肯放下皇子之尊,對他們行此大禮的主君,值得他們用命去追隨!
“男兒何不帶吳鉤,收取關山五十州……”
諸葛凡呢喃一句,看著蘇承錦的背影,眼中的震撼緩緩退去,最終化為徹骨的敬佩與釋然。
他終於明白,自己沒有選錯人。
諸葛凡深吸一口氣,同樣後退一步,對著蘇承錦的背影,鄭重其事地躬身下拜。
他的聲音,響徹雲霄。
“草民諸葛凡,見過九殿下!”
隨著他這一拜。
台下的趙無疆,呂長庚,花羽,沒有絲毫猶豫,單膝跪地,右手撫胸。
“末將參見殿下!”
他們的動作,像是一個信號。
校場之上,黑壓壓的近萬名士卒,如同被風吹過的麥浪,齊刷刷地單膝跪地。
他們手中的長刀拄在地上,發出一片沉悶而整齊的轟鳴。
近萬人的聲音,彙成一道衝天的洪流,吼聲震天!
“我等,參見殿下!”
“願為殿下效死!”
聲浪滾滾,直上雲霄,連天邊的雲層,似乎都被這股氣勢衝散。
蘇承錦緩緩直起身。
他看著眼前這片向他歸心的鋼鐵森林,心中豪情萬丈。
他擺了擺手。
“諸位,起身吧。”
“從今日起,沒有叛軍,隻有我大梁的軍人!”
他扶起麵前的諸葛凡,示意眾人該吃吃,該喝喝,該乾嘛乾嘛去。
諸葛凡笑著看他,當然明白他心中所想。
收攏人心之後,最忌諱的便是繼續保持嚴肅的氣氛。
他立刻會意,轉頭看向眾人。
“好了,都彆杵在這了。”
“我們,該去大堂,好好討論一下,接下來要如何讓兄弟們,名正言順地走出這景州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