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著聖旨!”
蘇承武的動作,僵住了。
他臉上的怒容緩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深的錯愕。
白斐?
帶著聖旨?
難道……
他來不及多想,也顧不上背後的劇痛,猛地翻身下床,隨手抓起一件外袍披在身上,快步朝著前院走去。
前院之中,燈火通明。
白斐一身玄色勁裝,身形筆挺如槍,靜靜地立在院中。
他的臉上,沒有絲毫表情,仿佛一尊沒有感情的石雕。
他的身後,那匹神駿的黑馬正不安地刨著蹄子,口中噴著白氣,顯然是經曆了一場極限的衝刺。
蘇承武看到這副景象,心頭猛地一沉。
他快步上前,臉上已經堆起了那副熟悉的、帶著幾分諂媚的笑容。
“哎喲,白總管,什麼風把您給吹來了?”
“您看您,來就來,怎麼還騎這麼快的馬,這大晚上的,多危險啊!”
白斐的目光,淡淡地落在他身上。
他沒有理會蘇承武的客套,隻是從懷中,緩緩取出了那卷被紅繩包裹的聖旨。
“五殿下,接旨吧。”
蘇承武臉上的笑容一僵。
他看著那卷聖旨,尤其是那根刺目的紅繩,瞳孔驟然一縮。
他心中瞬間閃過無數個念頭。
他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整理了一下衣袍,撩起下擺,恭恭敬敬地跪倒在地。
“兒臣,接旨。”
白斐沒有立刻宣讀。
他環視了一圈院中那些戰戰兢兢的下人,聲音平淡。
“所有人,退下。”
下人們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退出了院子,遠遠地躲開。
整個前院,隻剩下白斐和蘇承武二人。
夜風吹過,卷起地上的落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白斐這才緩緩展開聖旨。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蘇承武的耳中,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朕躬聞,五皇子蘇承武,性敦厚,存孝心,於圍獵之際,臨危不懼,護衛手足,功績可嘉。”
聽到這裡,蘇承武的心稍稍放下。
看來,隻是普通的賞賜。
然而,白斐接下來的話,卻讓他整個人如遭雷擊!
“暫領兵部尚書一職。”
白斐的聲音平淡無波,像一顆石子投入寒潭,沒有激起半點漣漪。
他整個人僵在原地。
腦中一片空白。
兵部……尚書?
我?
蘇承武臉上的驚愕、錯愕、難以置信,最終儘數化作了一片死寂的灰敗。
他緩緩抬起頭,看著眼前那張沒有任何表情的臉,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院中的燈火,將白斐的身影拉得很長,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夜風吹過,拂動著他玄色的衣角。
白斐看著愣在原地的蘇承武,那雙古井無波的眸子,終於泛起一絲微不可察的波瀾。
“五殿下。”
他的聲音,依舊聽不出任何情緒。
“還不接旨嗎?”
這一聲,如一盆冰水,兜頭澆下,讓蘇承武瞬間從那片混亂的思緒中驚醒。
他猛地低下頭,掩去眼底所有的情緒,雙手高高舉過頭頂,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
“兒臣……遵旨。”
“謝父皇……隆恩。”
那卷係有紅繩的聖旨,落入他的手中。
很輕。
卻又重逾千斤。
白斐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他轉身,動作乾淨利落,翻身上馬。
那匹神駿的黑馬發出一聲嘶鳴,四蹄翻飛,如一道黑色的閃電,再次衝入沉沉的夜色之中,轉瞬便消失不見。
前院,重新恢複了寂靜。
隻剩下蘇承武一個人,孤零零地跪在那冰冷的青石板上。
他握著那卷聖旨,許久未動。
良久,他才緩緩站起身,踉蹌了一下,背後的傷口傳來一陣鑽心的劇痛,讓他倒抽一口冷氣。
可這皮肉之痛,又如何比得上心中的那片寒意。
他打開聖旨,借著燈籠昏黃的光,又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
白紙黑字,朱紅大印,不會有錯。
蘇承武的嘴角,扯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他將聖旨胡亂地塞進懷裡,雙手攏入袖中,步履蹣跚地朝著自己的臥房走去。
早知道……
他娘的就不救了。
這下好了,把自己搭進去了。
父皇……
你終究,還是對我起了疑心嗎?
還是說,隻是單純的因為我救了老九,對我的賞賜?
蘇承武想不明白。
他隻知道,從今夜起,自己便是那黑夜裡最亮的一盞燈,將會吸引無數撲火的飛蛾,也會成為那兩位兄長眼中最刺目的釘子。
他推開臥房的門。
紅袖正焦急地等在門口,見他一臉愁容地回來,連忙上前扶住他。
“怎麼了?”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出事了?”
蘇承武看著她滿是擔憂的臉,心中的那股煩躁與戾氣,莫名消散了些許。
他搖了搖頭,臉上重新掛起笑容。
“沒事。”
他隨手將懷裡的聖旨掏了出來,像扔一塊廢紙一樣,扔在了桌上。
紅袖看著那卷明黃的絲綢,有些猶豫,不敢伸手去碰。
蘇承武卻像是沒事人一樣,徑直走到桌邊坐下,端起那碗已經有些涼了的肉羹,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
“父皇讓我暫代兵部尚書。”
他一邊吃,一邊含糊不清地說道。
紅袖的動作僵住了。
她雖然不懂朝堂之事,但也知道兵部尚書是個何等重要的位置。
前尚書剛剛被拿下,殿下就頂了上去……
“那豈不是……”
紅袖的眼中,滿是驚慌與擔憂。
“殿下要成為……被他們攻擊的目標了?”
蘇承武沒有說話。
他隻是沉默地、快速地將一碗肉羹吃完,仿佛隻有食物才能填補心中的那片空洞。
腦中,無數個念頭在飛速盤旋。
推脫?
不可能。
父皇的旨意,無人可以違抗。
硬扛?
以自己明麵上的這點勢力,在大皇子和三皇子這兩座大山麵前,不過是螳臂當車。
怎麼辦?
蘇承武放下碗筷,發出“當”的一聲輕響。
他拿起桌上的聖旨,在手中掂了掂。
他看著紅袖,那雙總是帶著幾分輕佻的眼中,此刻隻剩下深沉的冷意。
“你安心待著,我出去一趟。”
紅袖看著他眼中從未有過的凝重,心頭一緊。
她點了點頭,聲音溫柔。
“小心些,你還有傷。”
“嗯。”
蘇承武應了一聲,轉身,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剛走到院中,他那壓抑了一晚上的火氣,終於找到了一個宣泄口。
“還有沒有活人!”
他的吼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刺耳。
“給本殿下,牽匹馬過來!”
九皇子府內,
江明月算是抓到把柄,這兩天黏在蘇承錦身邊,蘇承錦敢怒不敢言。
這回倒是做了一次柳下惠,倒不是坐懷不亂,而是不敢動啊。
“砰!砰!砰!”
院門被人擂得山響。
懷中的可人往自己胸口蹭了蹭腦袋,蘇承錦的眉頭,瞬間皺成了川字,剛想起身。
門房已經連滾帶爬地跑到了院外,聲音急促。
“殿下!殿下!五……五殿下來了!”
蘇承錦:“……”
看著江明月熟睡的麵龐,蘇承錦笑了笑,躡手躡腳的起身,這才不情不願地裹上一件外袍,趿拉著鞋,一臉不爽地走了出去。
剛一出屋門,就看到蘇承武那張比鍋底還黑的臉。
他像一尊門神,杵在院子中央,身後站著的下人戰戰兢兢,大氣都不敢喘。
蘇承錦揮了揮手,示意下人們都退下。
這才打了個哈欠,懶洋洋地開口。
“我說五哥,你不在家好好養傷,大半夜跑我府上來乾什麼?”
蘇承武抬起眼,一雙充血的眸子死死地瞪著他。
“還不是你這個王八蛋害的!”
“嘿!”
蘇承錦被他氣笑了。
他走到院中的石桌旁坐下,給自己倒了杯涼水,灌了一口。
“我告訴你啊,你耽誤我跟我愛妃睡覺,小心我罵你啊。”
蘇承武陰沉著臉,一言不發地走到他對麵坐下。
那周身散發出的低氣壓,讓整個院子的溫度都仿佛降了幾分。
蘇承錦喝著水,斜眼打量著他。
“不是,你啞巴了?”
“大半夜的,你上我這兒逗我玩來了?我可真發飆了啊!”
見蘇承武依舊是那副如喪考妣的模樣,蘇承錦臉上的嬉笑之色,終於緩緩收斂。
他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傾,麵容嚴肅起來。
“父皇的賞賜下來了?”
蘇承武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他從懷中掏出那卷聖旨,“啪”的一聲,扔在了石桌上。
蘇承錦眉頭微皺。
他拿起聖旨,緩緩展開。
月光下,那一個個熟悉的字眼,映入他的眼簾。
他沒看還好。
這一看,蘇承錦先是愣住,隨即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生怕是自己看錯了。
當他確認了無數遍,那“兵部尚書”四個字千真萬確之後。
他再也忍不住了。
“噗……”
蘇承錦死死地憋著,臉都漲紅了,肩膀一聳一聳,發出奇怪的聲響。
他看向蘇承武,臉上是一種極其扭曲的、想笑又不敢笑的表情。
“那個……額……”
“恭喜五哥,賀喜五哥。”
“砰!”
蘇承武一拳砸在石桌上,整張桌子都震了一下。
他指著蘇承錦的鼻子,那壓抑了一晚上的怒火,如同火山般爆發!
“我恭喜你大爺!”
“蘇承錦!你他媽就是個掃把星!”
“要不是因為你這個王八蛋,老子現在還在府裡摟著我的紅袖睡覺!”
“要不是為了救你,老子會被父皇在意?”
“老子要是不救你,父皇會覺得對我有愧?”
“他不覺得有愧,會他娘的把兵部尚書這個爛攤子扔給老子?!”
蘇承錦被他吼得一愣一愣的。
他攤了攤手,一臉無辜。
“這事兒你賴我?”
“我也不能決定蘇承瑞在哪兒動手啊。”
“這事我說了又不算,你要找,也該去找他的麻煩。”
蘇承錦看著他這副氣急敗壞的模樣,終於收起了玩笑的心思。
蘇承武罵也罵了,氣也出了,整個人也冷靜了下來。
他指了指桌上的聖旨,聲音嘶啞。
“推,是肯定推不掉了。”
“接下來,他們兩個,肯定會先聯手把我收拾了,再來收拾你。”
他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蘇承錦。
“要不要合作?”
蘇承錦聞言,笑了。
他學著前幾日蘇承武那副高深莫測的語氣,慢悠悠地說道:
“我隻幫你一次。”
“什麼時候幫你,看我心情。”
蘇承武:“……”
他看著蘇承錦臉上那副欠揍的表情,一口老血差點噴出來。
他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不生氣,不生氣。
跟這個王八蛋生氣,不值得。
蘇承武站起身,拿起聖旨,轉身就走。
“我真是多餘來找你。”
“走了。”
他剛走兩步。
“哎,五哥,五哥彆走啊!”
蘇承錦連忙起身,一把攔住了他。
“開個玩笑,開個玩笑嘛,這麼不禁逗。”
他將蘇承武重新按回石凳上,臉上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認真。
“五哥,你聽我說。”
“大皇兄、三皇兄,他們跟我們,不是一路人。”
“咱們兩個,才是親兄弟。”
“合作,必須合作!”
蘇承錦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幫你,安安穩穩地熬到去封地的那一天。”
“你幫我,順順利利地離開京城,前往關北。”
蘇承武沉默了。
他知道,蘇承錦說的是唯一的出路。
他一個人,扛不住。
蘇承錦,也需要一個在朝堂上,能替他吸引火力的擋箭牌。
他們是天然的盟友。
“好。”
蘇承武點了點頭,算是應下了。
見事情談妥,他一刻也不想多待,站起身,準備離開。
就在這時。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院外傳來。
盧巧成和諸葛凡二人,麵色凝重,步履匆匆地走了進來。
蘇承錦“嘖”了一聲。
“怎麼事情都趕在一天出?”
盧巧成快步走進院子,一眼便看到了黑著臉的蘇承武。
他腳步一頓,本想等蘇承武離開再說。
卻聽蘇承錦開口道:
“當著五哥的麵,沒什麼好瞞著的。”
“說吧,出什麼事了?”
盧巧成看了蘇承武一眼,見他沒有反對的意思,這才壓低了聲音,臉上滿是焦急與凝重。
“殿下!”
他的聲音,因為緊張而微微有些發顫。
“緝查司……動了!”
蘇承錦一臉不解,緝查司是什麼?
蘇承武的瞳孔,驟然一縮。
盧巧成咽了口唾沫,聲音壓得更低,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就在不久前。”
“緝查司的人,已經開始在查……”
“白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