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承錦臉上的笑容沒有變。
一點也不意外。
他就知道,事情肯定沒這麼輕鬆。
然而,正準備溜之大吉的盧巧成,腳步卻猛地頓住了。
他僵硬地轉過身,一臉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親爹。
“爹?不是吧!”
“你倆剛才嘮了半天,不是還笑嗬嗬的嗎?”
“怎麼我一說要走,你現在就說你不同意了?”
盧升又端起了茶杯,眼皮都沒抬一下。
“嗯,不同意。”
盧巧成徹底蔫了,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滿臉的生無可戀。
“為……為什麼啊?”
盧升沒理他,而是將目光,重新鎖定在了蘇承錦的身上。
那雙清亮的眸子,此刻變得無比嚴肅,甚至帶著一絲審判的意味。
“殿下如今決意前往關北,此事已是板上釘釘。”
“在巧成跟你走之前,老夫有幾個問題,想問殿下。”
“還望殿下,能為老夫答疑解惑。”
蘇承錦坐直了身體,神情也變得鄭重起來。
他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尚書請講。”
盧升放下茶杯,雙手交疊於膝上,身子微微前傾,目光如炬。
第一個問題,脫口而出。
“殿下前往關北,除了抵禦大鬼之外,可是為了爭奪兵權?”
這個問題,直白而尖銳。
蘇承錦沒有絲毫猶豫,坦然地點了點頭,隻說了一個字。
“是。”
沒有多餘的解釋。
盧升的目光閃爍了一下,緊接著拋出了第二個問題。
“爭奪兵權之後,殿下除了抵禦大鬼,是否要在關外發展工業,改善民生?”
蘇承錦再次點頭,依舊隻有一個字。
“是。”
盧升的呼吸,似乎變得沉重了些。
他死死地盯著蘇承錦的眼睛,問出了最後一個,也是最致命的一個問題。
“民生為兵,工業為器。”
“倘若大鬼平定,國泰民安,殿下南下否?”
南下否?
這三個字,如重錘,狠狠地砸在大堂之內。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一旁的盧巧成,臉上的嬉笑之色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
他知道,這個問題,問的不是南下,而是……造反!
蘇承錦笑了。
他並不意外。
這位愛子如命的工部尚書,要把自己兒子的身家性命都押在自己身上,自然要問個清楚,問個明白。
“與我相熟之人,幾乎都問過我這個問題。”
蘇承錦的聲音,在寂靜的大堂中響起,清晰而又堅定。
“我的答案,到如今,依舊沒變。”
他迎著盧升那審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說道:“隻要父皇在位一天,我蘇承錦,就絕不會讓大梁的土地上,再起內亂,生靈塗炭。”
這個答案,充滿了力量。
盧升沉默了。
他看著蘇承錦,看了很久很久,似乎是在分辨這番話的真偽。
最終,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不算笑的笑容。
“可三皇子殿下,心胸狹隘,睚眥必報。”
“待他日後登上太子之位,甚至是那個位子,定然不會放過羽翼已豐的殿下。”
“到那時,殿下能保證,不反?”
“我看未必吧。”
蘇承錦卻點了點頭,坦然承認。
“尚書大人說得沒錯。”
“如果蘇承明真的把我逼到了那一步,魚死網破,確實也說不準。”
“但是……”
他的話鋒一轉,眼神裡透出一股強大的自信。
“隻要父皇在位一天,他就絕不會任由三哥胡來。”
“父皇他比我們任何人都懂製衡之術。”
“哪怕,真到了那一天,我也不會讓戰火,燒到無辜百姓的身上。”
“這一點,盧尚書大可放心。”
大堂內,再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隻剩下呼吸聲。
不知過了多久,盧升終於收回了目光。
他沒有再看蘇承錦,而是轉向了自己的兒子,盧巧成。
“你,是否已經決定好了?”
盧巧成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眼神堅定。
盧升深深地看著他。
“不後悔?”
盧巧成笑了,笑得燦爛。
“爹,孩兒想做的事情,何曾後悔過?”
“自打白糖那件事之後,我的人生之中便沒了後悔二字。”
“孩兒這一生,不想隻做一個守著家業的富家翁。”
“我想跟著殿下,去看看那更廣闊的天地,去做一些……真正有意義的事。”
“爹,你知道的。”
是啊,他知道。
自己的這個兒子,從小就與眾不同。
他愛錢,卻不貪婪。
他惜命,卻有風骨。
盧升緩緩地點了點頭,仿佛用儘了全身的力氣。
“既然如此……”
“你便,跟殿下同去吧。”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今日便離開,去殿下的府上住下吧。”
盧巧成愣住了。
“啊?今……今日便走?”
這也太快了吧!
盧升沒有回答他,而是看向蘇承錦,鄭重地站起身,對著他,深深一揖。
“小兒頑劣,日後,就托付給殿下了。”
蘇承錦也立刻起身,同樣鄭重地回了一禮。
“尚書放心。”
“隻要我蘇承錦活著一天,便護他周全一天。”
“好。”
盧升點了點頭,隨即猛地轉頭,看向還愣在原地的兒子,臉色一沉。
“逆子!還愣著做什麼?還不快去收拾你的行李!”
“啊?哦哦!”
盧巧成如夢初醒,連忙起身,“真走啊?”
話音未落,盧升已經抬起腳,二話不說,一腳就踹在了他的屁股上。
“滾!”
老尚書吹胡子瞪眼,氣不打一處來。
“讓你走你不走,不讓你走你偏要走!怎麼,在這消遣你老子玩呢?”
“哎喲!”
盧巧成揉著屁股,齜牙咧嘴地跳開,一溜煙地跑了。
看著這滑稽的一幕,蘇承錦忍俊不禁。
過了一會兒,盧巧成背著一個不大的小包袱,又跑了回來,站在院中,眼巴巴地看著。
蘇承錦對著盧升再次行禮。
“尚書大人,那我二人,這便告辭了。”
盧升隻是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他看著蘇承錦,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兒子,最後目光落在蘇承錦身上,緩緩開口。
“殿下日後,儘量……不要再回京了。”
蘇承錦心中一凜,隨即笑著點頭應下。
“我記下了。”
說罷,他便帶著盧巧成,轉身向府外走去。
盧升沒有相送。
他就那麼站在大堂的屋簷下,站在那片光與影的交界處,靜靜地看著自己兒子那逐漸遠去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見。
長街之上,秋風蕭瑟。
蘇承錦與盧巧成並肩而行。
走出很遠之後,蘇承錦才側過頭,看了一眼身旁有些沉默的盧巧成。
“你確定,不與尚書大人,好好告個彆?”
“你爹他,可是為了你,把我這都給掏乾淨了。”
“他剛才那番話,等於是把你徹底交給我了。”
“日後,你是生是死,是榮是辱,他都不會再管了。”
蘇承錦歎了口氣。
“而且,他其實,並不想讓你走的。”
“若不是你自己親口同意,今日,無論我說什麼,你爹都絕不會放你離開。”
盧巧成聞言,沉默了片刻,隨即笑了笑,那笑容裡,沒有了往日的跳脫,多了一份沉澱與成熟。
“我知道啊。”
他輕聲說道。
“他不在意他這個工部尚書的官位如何,也不在意這個盧府的富貴如何。”
“他隻想讓我,好好活著。”
“這些,我全都懂。”
盧巧成停下腳步,轉過身,遙遙望向盧府的方向。
“他剛才那句‘儘量不要再回京了’,雖是說給殿下你聽的,其實,也是說給我聽的。”
“他這是在告訴我,既然選擇了這條路,就不要回頭,不要再分心牽掛於他。”
蘇承錦也停下腳步,看著他。
“你聽出來了啊。”
“既然聽出來了,還不去跟你爹,好好說聲再見?”
“此去關北,千裡迢迢,前路未卜。”
“日後何時才能再見,可就不知道了。”
盧巧成笑了。
他迎著風,看著那個他生活了十幾年的家,目光澄澈而又悠遠。
良久,他輕輕地搖了搖頭。
“不必了。”
他轉回頭,看向蘇承錦,眼底是前所未有的堅定。
“父子之間,何須說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