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硯秋瞥了澹台望一眼,沒好氣地說道:“說你是爛好人,你還真就當到底了。”
他看向澹台望,語氣裡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
“上次在夜畫樓詩會上贏的那千兩白銀,你倒好,不拿去置辦些家產,改善一下用度,反而全換成了銀票揣在身上。”
“也就是在樊梁城,治安尚可。”
“若是在彆處,你這身家,怕是早就不知道在哪條臭水溝裡發爛了!”
澹台望不以為意地笑了笑,轉頭看向徐廣義。
“徐兄,不用理他,他這人說話就是這般直來直去。”
徐廣義搖了搖頭,表示自己並不在意,隻是對著澹台望歉意地笑了笑。
“麻煩澹台兄了。”
“徐兄若是不嫌棄,日後與硯秋一樣,叫我德書即可。”
澹台望擺了擺手。
司徒硯秋白了他一眼:“你怎麼不問問我嫌不嫌棄?”
他隨即看向徐廣義,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番。
“我看你身子骨這般孱弱,可是害了什麼病?”
徐廣義搖了搖頭,苦笑道:“沒什麼大礙,隻是體虛罷了。”
“平日裡積攢的銀錢,大都用來買了書卷,這吃食上,便節省了些。”
司徒硯秋聽完,沒再說話,隻是默默地喝著茶。
澹台望安慰道:“無妨,接下來日子便會好起來了。”
“入了修文院,便算是有了官身,日後俸祿穩定,也不必再為這幾文錢發愁了。”
“說得好聽!”
司徒硯秋冷哼一聲。
“入了修文院,說白了與那些雜役胥吏有何區彆?”
“不過是聽人差遣的筆杆子罷了。”
澹台望看了他一眼,無奈道:“硯秋,你這眼高於頂的毛病,將來入了官場,可是要吃大虧的。”
“吃虧?”
司徒硯秋嗤笑一聲。
“誰知道你我二人,要花多長時間才能熬出頭?”
“隻靠那點死俸祿,埋頭在故紙堆裡,怕不是等到頭發白了,也依舊是修文院裡一個無足輕重的小小七品官!”
他眼中閃爍著精明的光芒。
“入了修文院,正是一個結識京中勳貴子弟的絕佳機會!”
“迎來送往,打點關係,哪一處不要花錢?”
“不走這條路,難道真指望靠著熬資曆出人頭地?”
澹台望無奈地看著他,搖了搖頭。
“你這個脾氣,就算真讓你結識了勳貴,怕也未必能熬出頭。”
“世間儘是樊籠客,我自鬆間抱月行。”
司徒硯秋笑了笑,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熱氣。
一旁的徐廣義聽聞此句,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隨即豎起了大拇指,由衷讚歎道:“好詩!好詩啊!司徒兄大才!”
司徒硯秋嘴角的笑意再也掩飾不住,卻依舊故作平靜地擺了擺手。
“小道而已,不值一提。”
澹台望將頭瞥向一旁,低聲嘀咕道:“嘖嘖嘖,明明心裡都快笑開花了,嘴上還說著小道而已……”
司徒硯秋惱羞成怒,抬腳就在桌下踹了他一下。
就在這時,麵攤老板端著三碗熱氣騰騰的麵上來了,麵條上鋪著厚厚的肉臊子,香氣撲鼻。
除此之外,老板還額外端上了一大碟醬牛肉。
徐廣義見狀一愣,指了指那碟牛肉,連忙道:“老板,我們……”
話未說完,司徒硯秋已經將那碟牛肉推到了他的麵前,語氣不容置喙。
“吃你的,還能差了這點錢不成?”
徐廣義看著他,又看了看一旁自顧自吃麵的澹台望,便不再推辭,拿起筷子,默默地吃了起來。
一時間,攤位上隻剩下吸溜麵條的聲音。
徐廣義吃得很快,卻不失斯文。
他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另外兩人,司徒硯秋一邊吃麵,一邊用眼神瞪著澹台望,澹台望則乾脆端著碗,將頭扭向另一邊,眼不見為淨。
徐廣義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
他擦了擦嘴,隨意地開口,打破了沉默。
“對了,二位仁兄可曾聽說,朝中立儲一事,怕是馬上就要定下了。”
他話鋒一轉,將話題引向了剛才的討論。
“至於二位方才所論的勳貴一事,我倒是覺得……”
司徒硯秋停下了筷子,銳利的目光看向他。
“你是想說,與其費儘心思結交那些不靠譜的勳貴,不如直接站隊未來的太子殿下?”
澹台望也放下了碗筷,神色變得嚴肅起來。
“將來之事,誰也說不準。”
“徐兄,此等關乎國本的大事,還是莫要多言為妙。”
徐廣義看著他們截然不同的反應,深深地看了他倆一眼,不解地問道。
“澹台兄還以為,此事會有變數?”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澹台望身上,帶著一絲試探。
“還是說,澹台兄根本不打算入修文院,而是想跟隨那位分疆裂土的安北王殿下,去關北謀個差事?”
澹台望搖著頭,沒有說話,但眼神中的向往卻是一閃而過。
司徒硯秋則是將筷子“啪”地一聲拍在了桌上,徹底被激怒了。
“怎麼?如今大鬼國幾次三番叩我關門,殺我子民,在你看來,竟是理所應當之事?”
徐廣義慢條斯理地喝著碗裡剩下的麵湯,平靜地回應。
“朝廷自有朝廷的用意,你我不過一介書生,多想又有何用?”
“哈哈哈哈!”
司徒硯秋氣極反笑。
“好一個朝廷自有用意!”
“那你的意思就是說,關北的百姓活該被大鬼擄掠?”
“關北的將士,就活該死在大鬼精騎的鐵蹄之下?”
徐廣義將最後一口麵湯喝儘,放下碗,淡淡道:“朝廷不是已經派了安北王殿下去了麼?”
澹台望終於忍不住開口,他看著徐廣義,眼中帶著一絲失望。
“徐兄,你當真以為,大鬼連年叩關,問題的關鍵,僅僅出在關北一地?”
徐廣義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反問道:“不然呢?”
澹台望還想再說些什麼,司徒硯秋卻猛地站起身來。
“兄個屁的兄!”
他指著徐廣義,滿臉鄙夷。
“鼠目寸光之輩,竟也能高中探花?真是可笑至極!”
說罷,他再也不看二人,拂袖而去。
澹台望站起身,從懷中掏出幾枚銅錢放在桌上付了賬。
他路過徐廣義身邊時,腳步頓了頓,終究還是壓低了聲音,輕聲說了一句。
“勸君莫困歧路裡,心有明燈即路長。”
說完,他歎了口氣,快步追上了司徒硯秋的步伐。
徐廣義靜靜地坐在原地,看著二人遠去的背影,眼神深邃。
許久,他才緩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背對著二人離開的方向,朝著相反的街道走去。
午後,明和殿。
梁帝端坐於龍椅之上,神色莫測。
澹台望、司徒硯秋、徐廣義等六人跪於殿下,靜候封賞。
大殿之內,百官肅立,氣氛莊嚴肅穆。
白斐手持聖旨,站於丹陛之下,高聲宣讀。
“今科狀元澹台望,才思敏捷,文采出眾,擢升為修文院從六品修撰,欽此!”
“榜眼司徒硯秋,學識淵博,見解獨到,擢升為修文院正七品編修,欽此!”
“探花徐廣義,勤勉好學,品性端正,擢升為修文院正七品編修,欽此!”
隨著之後三名武試上榜者的任職一一宣讀完畢,六人齊齊叩首謝恩。
“臣等,叩謝聖恩!”
待百官散去,司徒硯秋第一時間便拉著澹台望,快步向殿外走去,似乎一刻也不想與徐廣義多待。
澹台望回頭看了一眼依舊跪在殿中,尚未起身的徐廣義,輕輕歎了口氣,最終還是被司徒硯秋拉走了。
直到整個大殿變得空空蕩蕩,徐廣義才緩緩站起身。
他走出殿門,溫暖的陽光灑在身上,驅散了殿內的陰冷。
他站在殿外的白玉石階上,看著遠處那兩個漸行漸遠的背影。
他低聲呢喃了幾句。
“確實是好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