節度使府邸很大。
大到足以讓呼嘯的北風在庭院裡迷路。
北風卷起殘敗的枯葉,發出一陣陣嘶鳴。
蘇承錦站在屋簷下,廊柱的陰影將他半邊身子吞沒。
他身上那件厚實的棉袍被風吹得鼓蕩,目光卻越過空曠的庭院,投向了灰蒙蒙的遠天。
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一股熟悉的淡雅香氣隨之而來。
一件帶著體溫的狐裘披在了他的肩上。
“還沒有聯係上清清她們嗎?”
蘇承錦沒有回頭,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白知月走到他身邊,與他並肩而立,輕輕搖了搖頭。
“關北太大,消息傳遞不易。”
“我們的人已經散出去了,但還沒有回音。”
蘇承錦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嘖”聲,帶著濃濃的自責。
“當時怎麼就忘了說,先來玉壘城彙合。”
白知月溫潤的手掌輕輕拍了拍他的胳膊,柔聲安慰道:“放心,清清心裡有數的,身邊還有先生和關臨他們,不會出事的。”
蘇承錦點了點頭,眉宇間的陰霾卻未散去。
他不能將希望寄托於僥幸。
“不過,也不能一直等下去。”
他的聲音恢複了慣有的冷靜。
“我打算直接去戌城。”
“飛風城先放一放。”
他判斷,以顧清清的心性,一定會去戌城先行替自己解決閔會。
白知月臻首輕點:“那我讓人去準備車馬。”
“不必。”
蘇承錦拉住她的手。
他轉過頭,看著白知月被寒風吹得微紅的臉頰,眼神柔和了許多。
“數日奔波,你們都太過勞累。”
“這北地的寒風,不比京城,大軍也不宜再輕動。”
“先都在府裡好生歇著。”
“我帶莊崖去就行了,兩人輕裝簡行,反而更快。”
白知月凝視著他,眼波流轉,最終化作一抹柔媚的笑意。
“都聽你的。”
蘇承錦也笑了笑,心中的鬱結仿佛被這笑容驅散了些許。
他轉回頭,繼續望著那片蕭瑟的庭院,吩咐道:“最近給士卒們準備些肉食,頓頓都要有。”
“包括玉壘城原先的三萬士卒,不要區彆對待。”
“一碗水端平了,人心才能齊。”
白知月嗯了一聲,聲音裡滿是信賴。
“放心,有知恩和蘇掠在,事情不會出問題。”
蘇承錦點了點頭,不再言語。
風,更烈了。
一個時辰之後。
玉壘城厚重的城門緩緩開啟,兩匹快馬如離弦之箭,一前一後衝了出去,很快便消失在茫茫的雪原儘頭。
蘇承錦與莊崖並駕齊驅,馬蹄踏在凍土上,發出清脆而單調的“噠噠”聲。
“殿下。”
莊崖目視前方,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
“再有百裡,便能趕到飛風城。”
“隻不過看這天色,抵達時恐怕也要入夜了。”
蘇承錦點了點頭,呼出的白氣瞬間被烈風撕碎。
“兩個時辰,差不多就能趕到。”
“到了之後,先在城中歇腳一日,明日一早,直接前往戌城。”
莊崖沉聲應是,不再多言,隻是握著韁繩的手又緊了幾分,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周圍一望無際的荒野。
兩人一路無話,唯有風聲與馬蹄聲為伴。
時間在枯燥的奔襲中悄然流逝。
約莫一個時辰後,前方的官道旁出現了一片稀疏的枯林。
蘇承錦勒住韁繩,讓趕路的坐騎稍作喘息。
莊崖則保持著戒備,警惕地立於蘇承錦身側。
就在這片刻的寧靜中,一陣兵器碰撞的銳響,突兀地從不遠處的枯林深處傳來。
“鏘!鐺!”
那聲音急促而雜亂,夾雜著男人的怒喝與女子的喘息。
蘇承錦眉頭微蹙,朝聲響傳來的方向望去。
莊崖已然下馬上前一步,擋在他身前,右手如鐵鉗般按在了腰間的刀鞘之上,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
隻見枯林邊緣,一道狼狽的身影連滾帶爬地衝了出來。
是一名女子。
她身上穿著不合時節的單薄衣衫,早已被撕扯得破爛不堪,露出道道血痕。
她手中握著一柄樣式古樸的長刀,刀身上沾染著點點血跡,正一邊揮刀格擋,一邊向著官道這邊亡命奔逃。
在她身後,八九個身材魁梧的漢子緊追不舍,手中明晃晃的長刀,不斷地向她罩去。
這些漢子配合默契,攻勢狠辣,顯然不是第一次乾這事情了。
女子左支右絀,險象環生,好幾次刀鋒都擦著她的身體劃過,留下一道新的傷口。
她的呼吸越來越急促,腳步也開始踉蹌,似乎隨時都會力竭倒下。
當她看到官道上的蘇承錦和莊崖時,那雙原本布滿絕望的眸子,驟然亮起了一道精光。
“救命!救命啊!”
她聲嘶力竭地喊著,仿佛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作勢便要向二人衝來。
莊崖眼神一凜,本能地便要拔刀上前,替女子擋住身後的追兵。
可他的長刀剛剛抽出半寸——
異變陡生!
那名女子看似衝向二人求救,可就在靠近的瞬間,她的身形猛地一矮,腳下發力,速度竟陡然暴增!
她不是在求救!
她的目標,是端坐馬背之上的蘇承錦!
“殿下小心!”
莊崖怒喝一聲,反應也是快到了極致。
他放棄了救援,手腕一轉,那剛剛出鞘半寸的長刀化作一道寒光,以一個刁鑽至極的角度,直劈女子的後心!
這一刀,又快又狠,蘊含著必殺之意。
然而,那女子仿佛背後長了眼睛。
她頭也不回,反手一刀,“鐺”的一聲脆響,竟精準地格住了莊崖的刀鋒!
巨大的力道讓她身形劇烈一晃,嘴角溢出一絲鮮血。
但她借著這股衝擊力,非但沒有停下,反而速度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