護衛雖然心有不甘,但還是恭敬地點了點頭,轉身退出了院子,並輕輕合上了院門。
徐廣義這才將目光轉向司徒硯秋,臉上沒有絲毫怒意,反而帶著一絲無奈。
“司徒兄,又何必這般針鋒相對。”
“你我同科出身,我隻是為了想往上走一走,有何不對?”
“你……”
司徒硯秋剛想罵他幾句“趨炎附勢”,卻被一旁的澹台望抬手阻止了。
澹台望站起身,對著徐廣義微微拱手,算是行了禮。
“徐伴讀今日所來,可是有事?”
徐廣義笑了笑,他的目光越過司徒硯秋,落在了澹台望身上。
“德書兄快人快語,那我也就不繞彎子了。”
他環視了一圈這間破敗的屋子,搖了搖頭。
“你二人並非不懂如今的朝堂局勢。”
“隻要你二人同意,我大可去跟太子殿下說,為二位謀一個好差事。”
“不然,你們真的想在這修文院,待到什麼時候?”
他看著兩人,聲音裡帶著一種過來人的規勸。
“難道,真的要等到滿頭白發,依舊在這裡抄錄這些無人問津的故紙堆嗎?”
澹台望笑著看他,眼神清澈而堅定。
“人的處事各不相同,你有你的陽關道,我們也有我們的獨木橋。”
“你有你的選擇,我們何嘗沒有。”
“我勸徐伴讀還是早些回去吧。”
“如今這抄書一職,對我來說,正好。”
“也好回顧一下,這些年所學的德行,省得忘了自己是誰。”
徐廣義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意,他看著澹台望。
“澹台望,我看在你二人是難得的璞玉,不想讓你們在此蒙塵,才好心來勸。”
“既然你二人心意已決,我也不會多勸!”
“祝你們,抄書抄出一條通天大道來!”
“告辭!”
說罷,他便猛地推開院門,大步離去。
司徒硯秋看著他那氣急敗敗的背影,不屑地“切”了一聲。
“什麼東西,狗仗人勢!”
澹台望卻隻是搖頭笑了笑。
“好了,把書抄完,你我便離開吧。”
司徒硯秋重新坐回桌前,將那份被墨汁汙染的文書揉成一團,扔到一旁,又取了一份新的,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靜下心來。
一個時辰後,當最後一筆落下,兩人幾乎同時伸了個懶腰。
就在這時,一道身影,再次走進了院門。
澹台望和司徒硯秋條件反射般地站起身,待看清來人後,連忙躬身行禮。
“見過盧尚書。”
來人正是工部尚書盧升。
盧升抬了抬手,示意二人不必多禮。
他沒有說話,隻是隨手拿起桌上一部剛剛抄錄好的文書,翻看起來。
陽光落在他鬢角的白發上,顯得有些蒼老。
“這是你二人所抄錄的?”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澹台望恭敬地回答。
“正是。”
盧升點了點頭。
“字不錯,抄的也不錯。”
他放下文書,目光在二人身上掃過。
“你二人,有沒有興趣來我工部,當個主事?”
司徒硯秋的眼睛瞬間亮了一下,但隨即又想到了什麼,那絲光亮很快黯淡下去,緊緊閉上了嘴。
澹台望再次行禮,不卑不亢地開口。
“盧尚書見諒,工部……恐怕非我二人所願。”
盧升聞言,點了點頭,似乎並不意外。
他將文書放回原處。
“確實,你二人有這個想法,並不奇怪。”
“一個狀元,一個榜眼,都是天之驕子,確實看不上我工部這小廟。”
“罷了。”
說罷,盧升便轉身,似乎打算就此離開。
澹台望見狀,連忙再次行禮。
“盧尚書莫要誤會,並非我二人嫌棄官職小,隻是我二人誌不在此,讓尚書失望了。”
即將走到門口的盧升停下了腳步。
他轉過頭,那張布滿風霜的臉上,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
“怎麼,你二人還想著經世濟民?”
“有朝一日,登上那通天大道?”
盧升搖了搖頭,笑聲中帶著幾分過來人的滄桑。
“眼高手低。”
“怪不得,徐廣義一個探花,都比你二人混得好。”
澹台望沉默了。
司徒硯秋卻忍不住了,剛想開口反駁。
盧升的聲音卻再次響起,直接打斷了他。
“我工部,雖然比不上吏部掌人事,戶部掌錢糧,兵部掌兵戈。”
“但天下民生,修橋鋪路,興修水利,哪一件離得了工部?”
“難道在本官這裡,你二人就沒有實現抱負的機會?”
他看著二人,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既然如此,本官也就不勸了。”
說罷,他便真的抬腳,走出了院門。
澹台望看著盧升那略顯佝僂、卻異常堅定的背影,腦海中轟然一聲。
“尚書留步!”
他帶著司徒硯秋,快步追了出去,在盧升身後,深深地躬身一禮。
“學生愚鈍,還請盧尚書,給我二人一個機會!”
盧升沒有回頭,隻是繼續向前走著。
他的聲音,從前方悠悠傳來。
“明日,我會上奏陛下。”
“到時候,會有人來通知你二人。”
直到那道身影徹底消失在修文院的儘頭,澹台望和司徒硯秋才緩緩直起身子。
澹台望轉過頭,看著一臉複雜的司徒硯秋,忽然開口。
“硯秋,說實話,我覺得還是跟你離遠一點的好。”
司徒硯秋愣了一下,隨即白了他一眼。
“你什麼意思?”
澹台望轉身走回院裡,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
“跟你待在一塊,我好像都變得有些眼高手低了。”
“唉……”
“你!”
司徒硯秋剛想罵他,就見澹台望已經將自己的那份書稿和筆墨收拾好,遞了過來。
“走吧,喝酒去。”
“晚了,我可不陪你。”
司徒硯秋一腳踹在他小腿上。
“你請我!我手裡沒錢了!”
澹台望笑著躲開,大步走出院門。
“行!”
黃昏攀上天空,街邊的麵攤升起騰騰的熱氣。
徐廣義坐在那張熟悉的、有些油膩的木桌前,麵前擺著兩碗熱氣騰騰的葷麵。
他看著站在一旁,身姿筆挺的護衛,將其中一碗麵推了過去。
“坐下,嘗嘗看。”
那護衛連忙擺手。
“伴讀大人,您是主,我是仆,不能一同上桌的。”
徐廣義看了他一眼,語氣平淡。
“讓你坐,你就坐,廢話那麼多。”
護衛不敢再違逆,隻好拘謹地坐下,拿起筷子,默默吃了起來。
徐廣義也低頭吃著麵,熱氣氤氳了他的臉。
“怎麼樣?”
護衛愣了愣,抬頭道:“就是一碗葷麵啊,沒什麼區彆。”
徐廣義笑了笑。
“是啊,沒什麼區彆。”
他拿起筷子繼續吃。
“吃,吃完回家。”
護衛連忙點頭,加快了速度。
就在這時,一道人影,悄無聲息地在他們桌旁坐了下來。
那人影的出現,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仿佛他本就該坐在那裡。
護衛剛想開口嗬斥。
可當他看清來人的麵孔時,嚇得手裡的筷子都掉在了地上,連忙起身,恭敬行禮,聲音都在發顫。
“見……見過卓相!”
徐廣義的身體,也在一瞬間僵住。
他緩緩抬起頭,看向坐在自己對麵,那個正一臉和煦地看著他的老人。
大梁丞相,卓知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