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兩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彙聚到了蘇承錦的身上。
最後的決斷權,在他手中。
蘇承錦沒有立刻表態,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轉過頭,看向了一直安靜旁聽的江明月。
“明月。”
他溫和地開口。
“你有什麼想法?”
江明月微微一怔,似乎沒想到蘇承錦會突然問她。
諸葛凡與上官白秀也有些意外,但都沒有作聲。
江明月深吸了一口氣,走上前幾步,目光落在沙盤之上。
她沒有看那兩座城池,而是看向了更遠的地方,那片代表著大鬼國腹地的廣袤區域。
“我覺得,兩位先生說的,都有道理。”
她的聲音清亮而堅定,沒有絲毫猶豫。
“白秀先生的顧慮是對的,我們的確輸不起。”
“每一名士卒的性命,都無比寶貴。”
“但是……”
她話鋒一轉,眼中閃過一絲屬於將門虎女的銳利。
“我認為,這一仗,非打不可!”
“正如諸葛先生所言,戰機稍縱即逝!”
“一支在冬天裡舔舐傷口、忍饑挨餓的餓狼,和一支休養生息、膘肥體壯的猛虎,哪個更難對付?”
“一旦讓大鬼國緩過這個冬天,等他們重新積蓄了力量,再想與他們一較高下,我們所要麵對的,將是百倍的困難,我們的士卒,也將流更多的血!”
“所以,我讚成打!”
她的聲音,在安靜的書房中,回蕩不休。
聽完她的話,蘇承錦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笑容。
他轉頭看向一臉無奈的上官白秀,攤了攤手。
“白秀,你看。”
“少數,得服從多數了。”
上官白秀聞言,先是一愣,隨即也跟著苦笑起來。
他對著蘇承錦躬身一揖,神情卻已恢複了平靜。
“殿下說的是。”
“既然殿下已有決斷,末將自當遵從,全力謀劃便是。”
蘇承錦欣慰地點了點頭。
這,就是他最欣賞自己這兩位左膀右臂的地方。
可以有爭論,可以有分歧,但一旦決議形成,便會立刻摒棄前嫌,將所有的才智,都投入到同一個目標中去。
“好!”
蘇承錦的目光重新落回沙盤,那份溫和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運籌帷幄的銳利與決斷。
“既然要打,那準備工作,就必須做到萬無一失。”
“出了玉棗關,便是敵境。”
“大鬼國的鬼哨子,絕不會少。”
“我們若是兩眼一抹黑地衝出去,無異於自尋死路。”
他看向諸葛凡。
“我們自己的斥候隊伍,必須立刻建立起來。”
“否則,在這廣袤的關北之地,我們永遠都隻能是被動挨打的一方。”
“目前軍中人手不足,能擔此重任的……”
諸葛凡微微一笑,接口道:“隻有花羽和他麾下的雁翎騎了。”
蘇承錦讚同地點頭。
“沒錯。”
“那小子相比較於正麵衝鋒陷陣,的確更適合潛蹤匿跡,做我軍的眼睛和耳朵。”
“此事,就由你去與他分說。”
蘇承錦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
“告訴他,從今日起,進行針對性的斥候訓練。”
“有什麼需求,無論是裝備、馬匹還是人手,讓他儘管提!”
“本王隻有一個要求,半個月之內,我要這沙盤之上,太玉、明虛二城周邊百裡之內所有的鬼哨子,都不能輕鬆遊曳!”
諸葛凡臉上的笑容斂去,鄭重地抱拳。
“殿下放心,凡,必不辱命!”
說罷,他與上官白秀對視一眼,二人齊齊向蘇承錦行了一禮,便轉身退出了書房。
一個要去安排斥候訓練,一個則要根據新的戰略方向,重新製定後勤與軍備計劃。
戰爭的齒輪,在這一刻,已然開始緩緩轉動。
……
隨著房門被輕輕關上,書房之內,再次恢複了安靜。
隻剩下蘇承錦與江明月二人。
炭火燃燒,發出輕微的“劈啪”聲。
江明月看著蘇承錦,他依舊凝視著沙盤,那張俊朗的側臉在明滅的火光映照下,顯得有些高深莫測。
“接下來,要做什麼?”
她忍不住開口問道。
蘇承錦沒有回頭,隻是伸出手,指了指沙盤上,位於濱州與京畿道之間的那座雄關模型。
“等它開。”
他的聲音很輕。
江明月順著他的手指看去,那枚代表著昭陵關的旗幟,在她的眼中,仿佛一座無法逾越的大山。
“那……”
她有些擔憂地問。
“萬一……它要是不開呢?”
“父皇他,若是不肯開關,我們又該怎麼辦?”
蘇承錦聞言,無奈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裡,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疲憊與蕭索。
“倘若,連父皇都不打算為我們打開這扇門……”
他緩緩地說道,聲音平靜得可怕。
“那我也……沒辦法了。”
他頓了頓,轉過身,看向江明月。
“屆時,便隻能如諸葛凡和上官白秀之前所想的那般了。”
江明月疑惑地看著他,不明白他話中的意思。
就在她的注視下,蘇承錦伸出手,做出了一個讓她心神劇震的動作。
他緩緩地,將那枚插在昭陵關模型上,繡著“梁”字的赤色小旗,拔了出來。
然後,他從一旁的筆筒中,取出一麵嶄新的,繡著“安北”二字的黑色小旗,穩穩地,插在了昭陵關的位置上。
赤旗落地,黑旗飄揚。
一個小小的動作,卻仿佛一道驚雷,在江明月的心中轟然炸響!
她瞬間明白了蘇承錦的意思,一雙美目難以置信地睜大。
“你……你瘋了!”
她的聲音因震驚而顫抖。
“你可知道,一旦你這麼做了,就等同於……等同於徹底與父皇,與整個大梁朝廷,撕破了臉!”
“這與謀反,何異?!”
蘇承錦沒有說話,他隻是靜靜地看著那麵嶄新的“安北”旗幟。
許久,他才轉過頭,看向窗外那飄飄灑灑的細雪。
“沒辦法。”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沉重的決絕。
“我不能讓信我、隨我的這十數萬弟兄,因為京城裡那些人的算計,就活活凍死、餓死在這片貧瘠的關北之地上。”
“我答應過他們,要給他們一個未來。”
“若是父皇連一條活路都不肯給,那也……怪不得我了。”
蘇承錦的目光,穿過風雪,仿佛看到了遙遠的京城,那座金碧輝煌的皇宮。
江明月怔怔地看著他。
看著他那挺拔如鬆的背影,看著他那張寫滿了決絕與擔當的臉。
心中的震驚,緩緩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心疼,和一種與有榮焉的驕傲。
這,就是她的夫君。
一個敢於為了麾下的將士,為了治下的百姓,向整個天下叫板的男人。
她緩緩走到他的身邊,與他並肩而立,同樣望向窗外的風雪。
她沒有再勸說什麼。
她隻是伸出手,輕輕地,握住了他那有些冰冷的手。
“我明白了。”
她的聲音很輕,卻無比堅定。
“希望,不會走到那一步吧。”
蘇承錦感受著掌心傳來的溫暖,心中的那份冰冷與決絕,似乎也融化了些許。
他反手,將她的小手緊緊握在掌心。
兩人沒有再說話,隻是靜靜地站著,看著窗外的風雪,越下越大。
似乎要將這整個天地,都埋葬在一片純白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