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依舊陰沉。
南方的濕冷仿佛凝成了實質,讓大街小巷都籠罩在一層薄薄的霧氣裡。
遠處的景物,都變得模糊不清。
晌午時分,霖州城最繁華的主街上,人流如織。
上官白秀換了一身尋常的細棉長衫,雙手攏在袖中。
他正不緊不慢地走著,目光饒有興致地打量著街道兩旁琳琅滿目的商鋪。
於長依舊是一身短打勁裝,落後他半個身位。
他的眼神隨意掃視四周,實則將任何一絲風吹草動都儘收眼底。
“噠、噠、噠……”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打破了這份閒適。
霖州知府陸文,領著幾名親隨,氣喘籲籲地從街角跑了過來。
他那身嶄新的官袍跑得有些淩亂,頭上的官帽也歪了半邊。
平日裡精明沉穩的模樣蕩然無存,隻剩下滿臉的驚惶與後怕。
“上官先生!先生留步!”
陸文隔著老遠便高聲喊道,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
上官白秀聞聲停下腳步,轉過身。
他臉上依舊掛著那抹和煦的笑意,仿佛昨夜那場發生在彆院裡的刺殺,不過是一場無足輕重的夢。
“陸大人,何事如此驚慌?”
陸文三步並作兩步衝到近前,一張臉漲得通紅,額頭上滿是細密的汗珠。
他看了一眼上官白秀,又看了一眼他身後神色冷峻的於長。
確認二人安然無恙後,那顆懸著的心才算落回了肚子裡。
“先生啊!”
陸文一把握住上官白秀的手,語氣裡滿是愧疚與自責。
“都怪陸某!”
“都怪陸某思慮不周,竟讓先生在我的地界上遭此驚嚇!”
“此事若是讓王爺知曉,陸某萬死難辭其咎啊!”
他一邊說著,一邊用力拍著自己的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證道:“先生放心!”
“今日起,陸某便親自調派城中衛兵,將您住的彆院圍個水泄不通!”
“不!我這就派一百精兵,日夜護衛先生周全,絕不可能再讓您受到一絲一毫的傷害!”
街道上,來往的百姓紛紛側目。
他們對著這位一向愛惜羽毛的知府大人指指點點,竊竊私語。
上官白秀臉上的笑容不變。
他不著痕跡地將手從陸文的掌握中抽了出來,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
“陸大人言重了。”
他的聲音溫和,卻帶著一股安撫人心的力量。
“我並未怪罪大人。”
“昨夜那些人是誰派來的,我心中有數,也知道此事與大人無關。”
“所以,大人無需擔憂,更不必如此興師動眾,免得打草驚蛇。”
陸文聽到這話,先是一愣。
隨即,他看著上官白秀那雙清澈而深邃的眼睛。
心中的波瀾漸漸平息下來。
是啊,這位先生,可是安北王爺的左膀右臂,豈是尋常人物?
自己這點城府,在他麵前,恐怕如同稚子。
想通了此節,陸文連連點頭,擦了把額頭的汗,壓低了聲音。
“先生明鑒,先生明鑒。”
他定了定神,這才想起正事,連忙彙報道:“先生昨日交代采買的物資,下官已經吩咐下去了。”
“糧草、藥材、布匹都好說,隻是這鐵料……如今市麵上幾乎絕跡,價格更是高得離譜。”
“下官發動了所有關係,預計再有兩日,便可將其他物資悉數采買完畢,隻是這鐵料,實在是……”
上官白秀擺了擺手,打斷了他的話。
“無妨,此事我早有預料,陸大人儘力即可。”
他的目光從陸文焦急的臉上移開,落在了旁邊一個賣陶俑的小攤上。
攤位上擺著各式各樣的人物陶俑。
有仗劍的俠客,有撫琴的仕女,有威武的將軍,個個栩栩如生。
上官白秀的腳步停了下來。
他走上前,從一堆陶俑中,拿起一個身穿儒衫、手持書卷的書生陶俑。
那陶俑眉眼清秀,嘴角含笑,竟與他有七八分的相似。
他將陶俑舉到眼前,細細端詳了片刻,隨即轉頭,看向身旁的陸文。
嘴角微微翹起。
“陸大人,你看看這個陶俑,像不像我?”
陸文一怔,不明所以地湊過去看了一眼,連忙點頭哈腰地奉承道:“像!像!這眉眼,這氣度,簡直是為先生量身打造一般!”
上官白秀聞言,隻是笑了笑。
他將那書生陶俑輕輕放回攤位,然後又拿起一個麵目猙獰、手持鋼刀的惡鬼陶俑。
“那這個呢?”
陸文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上官白秀的目光,從那惡鬼陶俑上,緩緩移到了陸文的臉上。
聲音依舊溫和,卻多了一絲莫名的意味。
“陸大人,你說,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若是被一群惡鬼盯上了,該怎麼辦?”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從陸文的脊椎骨竄了上來。
他看著上官白秀臉上那和煦的笑容,卻覺得比冬日裡的寒風還要刺骨。
他張了張嘴,喉嚨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
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上官白秀將那惡鬼陶俑隨手扔回攤位,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
他轉過身,重新邁開步子。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陸文的耳中。
“勞煩陸大人,立刻在城內散布消息。”
“就說我昨夜遇刺,被嚇破了膽。”
“決定放棄采買所有物資,將於明日清晨,帶著采買到的部分物料,從北門出城,經官道回往濱州。”
轟!
陸文隻覺得一道驚雷在腦中炸響,整個人都懵了。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上官白秀那不緊不慢的背影。
一時間竟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這……這是什麼計策?
主動示弱?引蛇出洞?
可這未免也太瘋狂了!
官道之上,無險可守。
一旦被那些亡命之徒圍住,僅憑一個於長,如何能護他周全?
這與送死何異?!
恐懼,如同潮水般將陸文淹沒。
他想開口勸阻,可話到嘴邊,卻又被上官白秀那雙平靜得不起一絲波瀾的眼睛給堵了回去。
那眼神告訴他,上官白秀不是在商量,而是在下令。
陸文在原地站了許久,直到上官白秀的身影都快消失在街角。
他才猛地打了個哆嗦,回過神來。
他的臉色變幻不定,時而蒼白,時而鐵青。
一邊,是京城裡那位權勢滔天的太子殿下,是朝堂上錯綜複雜的黨爭。
另一邊,是遠在關北,卻已展露崢嶸的安北王,是這位行事瘋狂卻又智計百出的上官先生。
這是一場豪賭!
賭輸了,他陸文便是萬劫不複,抄家滅族!
可若是賭贏了……
陸文的腦海中,浮現出蘇承錦在霖州時那副玩世不恭,卻又將一切玩弄於股掌之上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