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臨和趙無疆瞬間沉默了。
他們都明白,蘇承錦寧願用這滿載而歸的數百輛大車,去換回那個總是溫和笑著的白衣先生。
氣氛,再次變得沉重。
許久,蘇承錦忽然開口,問了一個讓兩人都猝不及防的問題。
“你們說,我……配當這個安北王嗎?”
關臨和趙無疆同時愣住。
下一瞬,關臨幾乎是咆哮著開口,激動得脖子上青筋暴起。
“殿下說的這是什麼話!”
“您為濱州百姓做了什麼,他們都看在眼裡!”
“您為麾下將士做了什麼,軍隊裡的每一個兄弟都記在心裡!”
“更彆提我們這些被殿下一手提拔出來的將領!”
“在我們這群人的心中,隻有殿下您,才配得上這個位置!”
“才配得上這麵‘安北’大旗!”
趙無疆也重重地點頭,聲音沉穩而堅定。
“殿下,若是讓小凡聽見您這番說辭,以他的脾氣,估計真要指著您的鼻子罵了。”
聽到他們的話,蘇承錦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無奈笑容,沒有再說話。
隻是默默地一夾馬腹,策馬向前。
寒風吹動著他的衣擺,將他那句壓在心底,未曾說出口的話,吹散在荒野裡。
我隻是覺得……
我確實不值得你們這群人,那般坦然地,為我赴死……
……
大軍走走停停,一天一夜的光景,轉瞬即逝。
當第二日的晌午再次來臨時,連綿的隊伍,即將抵達翎州地界。
就在此時,一騎斥候快馬加鞭,從前方疾馳而來,卷起一路煙塵。
“報——!”
斥候在蘇承錦馬前勒住韁繩,顧不上喘息,坐在馬上高聲稟報。
“王爺!親衛營……在前方十裡處安營紮寨!”
蘇承錦的眉頭瞬間緊緊皺起。
“你說什麼?”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
“親衛營?”
“本王不是讓丁餘護送先生……返回濱州嗎?”
“他們駐紮在官道上做什麼?!”
那名斥候被蘇承錦的氣勢所懾,連忙搖頭。
“屬下……屬下不知。”
“隻是遠遠看見親衛營的旗幟,不敢上前驚擾,便立刻回來稟報!”
蘇承錦的心,猛地一沉。
一股莫名的不安,纏上了他的心頭。
出事了?
他不敢再想下去,猛地一夾馬腹,胯下戰馬如離弦之箭般向前衝出!
“駕!”
關臨和趙無疆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疑,不敢有絲毫怠慢,立刻策馬跟上。
三騎快馬,脫離了大部隊,在官道上卷起三股狂龍般的煙塵,朝著前方狂奔而去。
十裡的距離,在戰馬的全力衝刺下,不過片刻。
當蘇承錦看到那片熟悉的營地時,他的心跳幾乎漏了一拍。
親衛營的士卒們,將一片不大的區域圍得水泄不通,一個個神情肅穆,帶著一種奇異的緊張感。
看到蘇承錦如風馳電掣般趕到,所有士卒都吃了一驚,連忙單膝跪地。
“見過王爺!”
蘇承錦翻身下馬,動作快到帶起一陣風。
他擺了擺手,聲音因為急切而顯得有些嘶啞。
“都起來!你們怎麼停在這裡了?!”
“丁餘呢?”
一名離得最近的親衛營什長站起身,恭敬地回答。
“回王爺,丁統領……在裡麵。”
“他正守著溫先生,不讓任何人打擾溫先生施針。”
溫先生?
施針?
這幾個字,如同幾道驚雷,在蘇承錦的腦海中轟然炸開!
他猛地衝上前,雙手死死抓住那名士卒的雙肩。
“你……你再說一遍!”
他的雙眼赤紅,死死地盯著那名士卒。
“你說誰在裡麵?!”
那名士卒被王爺這副狀若瘋魔的樣子嚇得一愣,結結巴巴地重複道:“是……是溫……溫先生……”
蘇承錦在聽到這個名字的瞬間,渾身劇震!
他一把推開那名士卒,瘋了一般,邁開大步就朝營地中央衝了進去!
溫清和……
他怎麼會在這裡?!
他不是應該在戌城嗎?!
無數個念頭在他腦中炸開,最終彙聚成一個讓他不敢置信的猜測!
他撥開層層護衛,衝入營地最核心的區域。
眼前的景象,讓他整個人都定在了原地。
隻見營地中央,燃著兩堆巨大的篝火,驅散了周遭的嚴寒。
兩道熟悉的身影,正靜靜地躺在火堆旁的毛毯上。
正是上官白秀和於長!
他們的臉色依舊蒼白如紙,七竅殘留的血跡觸目驚心,看上去與死人無異。
而在他們身旁,溫清和正跪坐在地,神情專注到了極點,額頭上布滿了細密的汗珠。
他的手指撚著一根細長的銀針,正小心翼翼地,刺入上官白秀心口的某處大穴。
蘇承錦本能地想衝上前去,可剛邁出一步,卻又硬生生停住。
他怕。
他怕打擾到溫清和。
他怕眼前的這一切,隻是自己因為悲傷過度而產生的幻覺!
他不敢上前,隻能焦躁不安地在原地來回踱步,一雙眼睛,卻死死地,一瞬不瞬地,黏在那兩具“屍體”和溫清和的身上。
“殿下!”
蘇知恩和蘇掠的身影出現在一旁,他們看到蘇承錦,連忙上前行禮。
蘇承錦一把抓住蘇知恩的肩膀,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怎麼回事?!”
“你和溫先生,怎麼會在這裡?!”
蘇知恩看著王爺那雙充滿了血絲,寫滿了複雜情緒的眼睛,不敢有絲毫隱瞞。
立刻將諸葛凡的整個計劃,將“五日斷脈丹”的來龍去脈,一五一十地全部說了出來。
聽完之後,蘇承錦整個人都像是被抽走了力氣,踉蹌著後退了一步。
他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濁氣。
那口氣,他胸中積壓了一天一夜的,所有的絕望、悲慟、自責,都儘數吐了出去。
他的聲音依舊沙啞,卻多了一絲人氣。
“為何……為何不派人先通知於我?”
蘇知恩低下了頭,輕聲回答。
“是諸葛先生的意思。”
“他說,第一,是怕中途出現意外,怕您……白高興一場。”
“第二是……”
蘇知恩頓了頓,聲音更低了。
“是說,您不知道,這一切,才像是真死……”
“否則,萬一讓朝廷那邊的人看出了破綻,不免……又要橫生枝節。”
蘇承錦點了點頭,嘴角扯出一絲複雜的笑意
“好。”
“我回去……再找他好好算賬。”
他不再多言,將目光重新投向了場中。
時間,在這一刻,變得無比漫長。
蘇承錦的心,隨著溫清和每一次落針,每一次撚動,而高高懸起。
不知道又過了多久。
久到太陽開始西斜,久到蘇承錦的雙腿都已站到麻木。
溫清和終於撚起了最後一根銀針。
他吐出了一口濁氣,後背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濕透。
他抬起頭,擦了擦額頭的汗珠,看向不遠處那個一直站著的身影。
他笑了。
那笑容帶著疲憊,卻燦爛如驕陽。
“幸不辱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