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爐邊的沙漏流儘最後一粒細沙,乾戚睜開了雙眼。
他起身,用鐵鉗夾出長刀,放入冷水中,徹底冷卻。
做完這一切,他拿著那柄樸實無華的長刀,走回測試場地。
他將刀,遞給之前那個負責測試的工匠。
工匠雙手顫抖地接過刀,看向乾戚。
乾戚的眼神,平靜無波。
工匠深吸一口氣,走到那由數十層浸濕牛皮疊加而成的靶子前。
他雙手握刀,用儘全身的力氣,猛地劈下!
“噗!”
沒有金鐵交鳴。
隻有一聲沉悶的,利刃切入血肉般的聲音。
那柄長刀,輕而易舉地,將厚達一尺的牛皮靶,從中斷為兩截!
切口光滑如鏡!
“好!”
不知是誰,發出了一聲壓抑不住的驚呼。
狂喜之色,浮現在所有工匠的臉上。
測試還未結束。
工匠又走到一塊手臂粗的鐵錠前。
他再次深吸一口氣,高高舉起長刀,狠狠劈下!
“鐺!!”
刺耳的巨響伴隨著四濺的火星,在工坊內回蕩。
工匠虎口劇震,險些脫手。
他穩住身形,連忙低頭看去。
那塊堅硬的鐵錠上,留下了一道半寸深的豁口!
而他手中的安北刀,刀刃依舊寒光閃閃,完美無瑕,連一個崩口都沒有!
“成了!!”
“成功了!!”
壓抑許久的歡呼聲,如火山噴發,瞬間席卷了整個工坊。
匠人們激動地擁抱在一起,又笑又跳,許多人流下了滾燙的淚水。
乾戚依舊麵無表情。
他轉身走向另一邊,甲胄鍛造的區域。
他走到那具散落一地的重裝馬鎧前。
甲胄工頭連忙跑上前,撿起一塊崩裂的卡榫甲片,哭喪著臉遞到他麵前。
“先生,您看,就是這裡……”
乾戚拿起一塊碎裂的甲片,指腹在斷裂處反複摩挲。
他又站起身,從工頭手中拿過那張被汗水浸濕的圖紙。
那是王爺親手所畫,每一個結構,每一個尺寸,都標注得清清楚楚。
在所有工匠眼中,這是神明的造物,不容置疑。
可它,失敗了。
乾戚的目光在圖紙上一個複雜的榫卯連接結構上,停留了許久。
他的眉頭,第一次微微皺起。
他看懂了。
這個結構設計得太過精巧,卻忽略了在劇烈衝擊下,所有的力量都會集中在一個最脆弱的點上。
應力集中。
這是個設計上的死結。
同時,他也從碎裂甲片的質感中,察覺到了另一個問題。
煉鋼的配方,有問題。
為了追求極致的防禦,鋼材的配方裡,缺少了一種能夠增加韌性的材料。
又是過剛易折。
同樣的錯誤,犯了兩次。
乾戚扔下圖紙,沒有說一句話。
他在所有人的注視下,撿起地上一塊磨刀石,就在那滿是煤灰的堅硬地麵上,開始作畫。
“唰唰唰……”
石塊劃過地麵,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一條條筆直的,彎曲的,帶著精確角度的線條,在他手下迅速成型。
他沒有推翻王爺的設計。
在他看來,那是神明之思。
他隻是在那個致命的連接結構旁,增加了一個小小的弧形卸力槽,和一個輔助的鉚釘固定點。
一個被人認為的天才設計,被另一個天才,用一種更接地氣的方式,補上了最後一塊短板。
畫完圖,他又走到一口正在熔煉鋼水的坩堝前。
他指了指旁邊的一堆礦石原料,伸出三根手指。
然後,又指向另一種顏色不同的礦粉,伸出了一根手指。
負責配料的工匠先是一愣,隨即眼中爆發出恍然大悟的光芒。
他明白了。
在原有的配方基礎上,加入三份錳鐵礦,一份赤銅礦!
乾戚做完這一切,便再次歸於沉默。
他走回屬於自己的那座鍛爐,拿起錘子,繼續鍛打他未完成的作品。
仿佛剛才所做的一切,不過是隨手撣去了身上的灰塵。
但整個工坊,卻因他這幾下簡單的動作,徹底活了過來。
絕望被一掃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衝天的乾勁和狂熱的崇拜!
“快!都動起來!按照乾先生的法子,改!”
“淬火之後,回火的時間,都給我記住了!誰敢再偷懶,老子親手把他扔進爐子裡!”
“甲胄組的,新配方,馬上試!新的連接件,立刻開模!”
沉寂的工坊,再次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生命力。
那錘擊聲,彙成了一曲激昂的戰歌。
……
數日後。
在乾戚雷厲風行、不近人情的監督之下,整個鍛造工坊的效率與成品率,都得到了匪夷所思的提升。
工坊的角落裡,一排排嶄新的武器架上,插滿了寒光閃閃的安北刀。
另一邊,一片片經過改良的甲胄部件,也堆積如山。
今天,是第一具完整的重裝騎兵甲胄,正式組裝完成的日子。
那是一頭真正的鋼鐵巨獸。
不僅僅是包裹騎士全身的厚重板甲,更包括了那套將戰馬從頭到尾武裝起來的猙獰馬鎧。
當最後一塊甲片被安裝完畢,這具閃爍著幽冷金屬光澤的甲胄,被數名工匠合力,立在了工坊中央一個特製的巨大木架上。
它靜靜矗立,散發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工坊之內,所有的敲擊聲都停了下來。
千名工匠,自發地從各自的崗位上圍攏過來,屏住呼吸,目光灼灼地望著那具凝聚了他們無數心血的傑作,等待著最終的審判。
乾戚緩緩從人群中走出。
依舊沉默。
他走到另一邊,那個堆放著從大鬼國騎兵手中繳獲來的兵器堆裡,隨意翻找。
最終,他抽出了一把大鬼國騎兵最常用的,帶著明顯弧度的製式彎刀。
他掂了掂分量。
然後,走向了那具矗立在中央的鋼鐵巨獸。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們能清晰地看到,乾戚身上的每一塊肌肉,都瞬間虯結,充滿了爆炸性的力量。
他掄起了手臂,用儘了全身的力氣!
“鐺——!!!!”
一聲前所未有、足以刺破耳膜的金屬爆鳴,轟然炸響!
無數耀眼的火星,如煙花般四散飛濺!
那柄鋒利的彎刀,在與厚重胸甲接觸的瞬間,被一股巨大的反作用力,狠狠彈開!
“嗡——”
彎刀在空中發出一陣不甘的悲鳴,脫手飛出,在地上翻滾了幾圈,最終無力地停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在那柄彎刀上。
刀刃上,赫然崩開了一個拇指大小的豁口!
而那具厚重的胸甲之上……
隻留下了一道淺淺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白色劃痕。
倒吸涼氣的聲音,此起彼伏。
整個工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被眼前這匪夷所思的一幕,徹底震撼,失去了言語的能力。
乾戚走到那具甲胄前,伸出手指,輕輕地,撫過那道白色的劃痕。
他那張萬年不變的麵癱臉上,終於露出久違的笑容。
一個無比燦爛,如同孩童般純粹的笑容。
他轉過身,麵對著那數千名已經陷入呆滯的工匠。
“加快速度。”
“月底交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