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鬼關前的廣袤雪原,已然徹底化作一尊研磨血肉的修羅磨盤。
達勒然手中的彎刀每一次揮出,都帶起一蓬滾燙的血霧。
可他的心,卻在隨著時間的推移,一寸寸地往下沉。
不對勁。
太不對勁了!
一個月前,在嶺穀關下,他率領赤勒騎麵對這支所謂的安北騎軍,簡直如砍瓜切菜。
對方的兵器不堪一擊,陣型更是一衝即潰。
然而此刻,他感覺自己陷入了一片泥沼。
手中這柄由大鬼國最頂尖工匠耗費三月之功打造的寶刀,在與對方那種製式古怪的長刀碰撞時,竟隱隱傳來不堪重負的哀鳴。
好幾次,他都感覺刀鋒上傳來的力道,遠勝之前。
這絕不僅僅是兵刃的差距!
是人!
是這支軍隊,發生了脫胎換骨的改變!
他們的眼神、他們的氣勢、他們那種悍不畏死卻又配合默契的戰法,與一個月前判若兩軍!
雖然赤勒騎依舊憑借著強悍的個人武勇和精良的配合占據著上風,可那種碾壓般的輕鬆感,早已蕩然無存。
戰損,在以一種讓他心驚肉跳的速度攀升!
更讓他焦躁的是左右兩翼。
在對方那一男一女的帶領下,兩翼陣線,竟隱隱顯露出頹勢!
必須儘快鑿穿正麵!
隻要將當麵這支最為頑強的敵軍徹底擊潰,就能解放出赤勒騎的主力,去支援兩翼,奠定勝局!
達勒然心頭一橫,眼中殺機暴漲!
就在他準備下令,讓親衛營不惜代價發起總攻時,一股淩厲到極致的罡風,猛地從他側前方襲來!
那股殺氣,是如此的純粹,如此的濃烈,讓達勒然這等在屍山血海中爬出來的悍將,都感到渾身汗毛在一瞬間根根倒豎!
他幾乎是憑借著野獸般的直覺,猛地擰腰回刀,橫在身前。
“鐺——!!!”
一聲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之聲轟然炸響!
一股沛然莫禦的巨力,順著刀身瘋狂傳來!
達勒然隻覺得整條右臂瞬間一麻,胯下的戰馬更是發出一聲悲鳴,蹬蹬蹬連退數步,才勉強穩住身形。
他駭然抬頭望去。
隻見一名手持沉重镔鐵長棍的安北將領,正策馬立於不遠處,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地將他鎖定!
“達勒然!”
那聲音沙啞,仿佛是從十八層地獄中擠出,每一個字都帶著刻骨的仇恨。
“好久不見了!”
說罷,那將領沒有絲毫停頓,雙腿猛地一夾馬腹,再次向他衝來,手中那根粗大的鐵棍,帶著撕裂空氣的呼嘯,當頭砸下!
達勒然瞳孔驟縮,來不及細想,舉刀格擋。
“鐺!”
又是一聲巨響。
“你是哪個?”
達勒然被震得氣血翻湧,厲聲喝問。
遲臨沒有回答。
他眼中的恨意,幾乎要化為實質噴湧而出!
手中的長棍舞得更快,更急!
一棍!
又一棍!
每一棍都勢大力沉,每一棍都仿佛要將這片天地都砸穿!
達勒然被這狂風暴雨般的攻擊逼得連連後退,心中那股熟悉的即視感越來越強。
這種不要命的打法!
這種沉重霸道的棍法!
麵前之人的身影漸漸與四年前的一名敵人重合。
他猛地想起了什麼!
“鐺!”
達勒然奮力一刀,將遲臨逼退數步,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原來是你!”
“我還以為你死在了與羯柔安勒那場戰鬥裡!”
“你放心!”
“我這就送你下去見他!”
遲臨發出一聲輕笑,再次拍馬衝上!
達勒然眼神一凝,心中再無半分輕視。
他明白了。
想要解放赤勒騎,想要鑿穿敵陣,就必須先將眼前這個瘋子,斬於馬下!
“殺!”
達勒然同樣怒吼一聲,催動戰馬,揮舞彎刀,悍然迎上!
兩道身影,在萬軍之中,瘋狂地碰撞在一起!
棍影如山,刀光如雪!
金鐵交鳴之聲不絕於耳,迸射的火星,甚至比飛濺的鮮血還要刺眼!
他們周遭數十步之內,形成了一片真空地帶。
不斷有雙方的士兵試圖衝上來馳援,卻無一例外,被兩人交斬於馬下!
轉眼間,二人已交手數十合!
遲臨緊了緊手中那根已經微微發燙的長棍,胸膛劇烈起伏。
“四年沒見,你這雜碎,倒是沒退步!”
達勒然臉上也再無輕鬆,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露出一抹獰笑。
“你倒是退步了不少!”
說罷,他抓住遲臨一個換氣的間隙,策馬上前,手中彎刀劃出一道詭異的弧線,直取遲臨脖頸!
……
高坡之上。
百裡元治的眉頭,緩緩皺起。
他看著戰場中央,那支如同磐石般死死頂住赤勒騎衝鋒的南朝騎軍。
看著他們手中那不斷收割著自己部下性命的安北刀。
一股不安,在他心底悄然蔓延。
這支騎軍的戰力,絕對不是一個月就能練出來的!
他們身上的那股百戰精銳的悍勇之氣,是需要用無數場血戰才能喂養出來的!
他抬眼,望向遠處那道始終平靜佇立的年輕身影。
蘇承錦。
沒想到,他竟然還有這樣的後手。
不僅有神兵利器,更藏著一支從未在情報中出現過的精銳騎兵!
然而,當百裡元治的目光再次落在蘇承錦臉上時,他心中那股不安,猛地一下被放大了!
蘇承錦的臉上,早已沒有了最初發現中計時的急躁與驚怒。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冰冷的平靜。
百裡元治的心頭猛地一跳!
他手裡……還有後手?
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
他所有的機動兵力都已經投入了戰場,他還能有什麼後手?
百裡元治下意識地抬眼,看了一眼天空。
按照時辰推算,從三座衛城出發的一萬五千名遊騎,早就應該出現在安北軍的後方,與主力形成合圍之勢了!
為什麼直到現在,還不見蹤影?
難道……真的被那區區一萬人,給攔住了?
……
與此同時,雪原的另一端。
蘇知恩和蘇掠的身上,早已被鮮血浸透。
有他們自己的,但更多的,是敵人的。
在他們的周圍,大鬼國騎兵的屍體鋪了厚厚一層,鮮血將雪地染成一片觸目驚心的暗紅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