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正掀開車簾一角,望了過去。
隻見一名身穿青色官袍,外罩著一件普通棉質大氅的中年文士,正攏著袖子,慢悠悠地走了過來。
他身後沒有跟著任何護衛,就那麼一個人,在無數忙碌的身影中穿行,顯得有些孤單,卻又有一種獨特的從容。
來人正是韓風。
韓風走到馬車前,先是看了一眼那些劍拔弩張的鐵甲衛,又看了一眼城門下那些神情淡漠的安北士卒,眼神裡閃過一絲了然。
他沒有理會車上的林正,而是對著那百夫長溫和地問道:“沒惹事吧?”
百夫長嘿嘿一笑。
“長史大人放心,弟兄們都記著您的吩咐呢,客氣得很。”
韓風點了點頭,這才轉向馬車,微微躬身,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車內。
“在下關北長史韓風,見過林監軍。”
車內的林正,聽到這聲“關北長史”,心中的怒火再次升騰。
好一個關北長史!
蘇承錦好大的膽子!
未經朝廷任命,竟敢私設官職!
他壓著火氣,端坐在車內,並未下車,隻是隔著車簾,用一種審視的語氣冷聲問道:“關北長史?本官怎麼從未聽說過,朝廷何時設立這個官職?”
“是誰給安北王的膽子,無朝廷任命,便可隨意封官?”
然而,車外的韓風,臉上沒有絲毫慌亂。
他依舊攏著袖子,淡淡開口。
“林監軍說笑了。”
“我家王爺未曾踏足關北之時,聖上就已經下達旨意,濱州所有軍政事務,一切皆由王爺自行處置。”
“在下這長史之位,乃王爺為方便管理關北政務所設,合情,合理,更合乎聖意。”
“林監軍若是想質疑聖上的決定,大可以回京之後,上本參奏。”
“隻是,還請莫要把這等藐視聖裁的醃臢事,算在我家王爺的頭上。”
一番話,不卑不亢,綿裡藏針。
林正的臉色,瞬間又難看了幾分。
他沒想到,一個地方官,竟敢如此巧言令色。
他冷哼一聲,決定不再糾纏於此。
“本監軍初到關北,舟車勞頓,你,去給本監軍安排一座府邸。”
“記住,要符合本官身份的府邸。”
韓風聞言,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為難之色,他苦笑著搖了搖頭。
“林監軍,這……恐怕沒有了。”
“什麼?”
林正的聲調陡然拔高。
韓風歎了口氣,指了指城內那些正在修建的屋舍。
“監軍大人您也看見了,我這戌城,百廢待興,到處都在建房。”
“彆說符合您身份的府邸,就是尋常的院落,如今都緊張得很。”
“實在是,沒地方給您準備啊。”
他頓了頓,又像是想到了什麼,熱情地開口。
“當然了,如果監軍大人不嫌棄,可以暫時到我的長史府上歇息。”
“在下的府邸,院子足夠多,住下監軍大人和諸位護衛,還是綽綽有餘的。”
林正的嘴角,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這是在施舍他嗎?
這簡直是比剛才被百夫長威脅,更大的羞辱!
他強忍著拍案而起的衝動,從袖中,緩緩掏出了一卷明黃色的令書。
“韓長史,你看清楚了!”
他將令書展開,厲聲喝道。
“本官奉太子殿下令,代太子視察關北,行監軍之職!”
“你連一座府邸都不給本官安排,是何用意?”
“難道連太子殿下的顏麵,你也不放在眼裡嗎?”
他以為,搬出太子這座大山,足以壓垮眼前這個小小的長史。
然而,韓風的臉上,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
他隻是笑了笑,那笑容裡,甚至帶上了一絲憐憫。
“林監軍,您又說笑了。”
他伸出手指,點了點林正中的令書。
“第一,您來關北一事,朝廷從未明發過任何禦旨,也未曾行文告知我濱州官府。”
“您這般悄無聲息地來了,我們實在是……不知情啊。”
“這不知者,自然無罪,也談不上什麼準備不周。”
他又指了指周圍。
“第二,您也看見了,我這地界,是真的在建房,並非推諉之詞。”
“當然了,如果您確實是嫌棄在下的府邸,非要一座獨立的府邸不可,那也行。”
韓風臉上的笑容,變得意味深長。
“我現在就下令,停了城中所有百姓的活計,抽調一千人出來,給您建一座新的監軍府。”
“保證一磚一瓦,都用最好的料。”
“隻是……這工期嘛,少說也得三五個月。”
“這三五個月裡,您和您的護衛,是打算住在馬車上,還是打算去城裡的客棧將就一下?”
“噗嗤。”
城門口,一名安北士卒沒忍住,笑出了聲。
雖然他很快就捂住了嘴,但這聲嗤笑,卻像一根燒紅的針,狠狠紮進了林正的耳朵裡。
欺人太甚!
簡直是欺人太甚!
林正的身體,因為極致的憤怒而微微顫抖。
他死死地攥著手中的太子令書,指著韓風,一字一頓地喝問。
“誰給你的膽子!”
“你可知罪!敢跟朝廷禦史,如此說話!”
這一次,他不再提太子,而是搬出了自己禦史的身份。
禦史,代天子巡狩,風聞奏事,官階雖不高,權力卻極大,可彈劾百官!
他就不信,這天下,還有不怕禦史的官!
然而,他還是低估了韓風。
或者說,他低估了如今的安北王府。
麵對林正的咆哮,韓風臉上的笑容,終於緩緩收斂了。
他抬起頭,那雙總是帶著幾分溫和的眼睛,在這一刻,變得銳利起來。
他的目光,第一次,與馬車上居高臨下的林正對上。
“林大人。”
韓風的聲音,也冷了下來。
“我乃安北王親設的關北長史,總領關北三州一切政務,地位僅在王爺與兩位節度副使之下。”
“按我大梁官秩,此職,當為從二品。”
他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擲地有聲。
“你一個正六品禦史言官,就算仗著太子的手諭,在這戌城的地界上,見到本官,也該是……你下車來與我說話,才合乎禮數吧?”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林正的臉上!
林正徹底懵了。
他呆呆地站在馬車上,張著嘴,大腦一片空白。
他做夢也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會被一個連朝廷品秩都沒有的“偽官”,用官階品級,壓得體無完膚!
韓風,卻已經懶得再看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樣。
隻留下一句淡淡的話語,飄散在冰冷的空氣裡。
“如若林監軍,實在看不上在下的長史府。”
“那……林監軍大可自便。”
“我戌城雖小,客棧還是有幾間的,想來,總有能容納監軍大人的地方。”
“韓某公務繁忙,就不在此奉陪了。”
說完,他竟是直接一攏袖子,轉過身,邁著那不緊不慢的步子,頭也不回地,朝著長史府的方向,徑直走去。
隻留下一個孤高的背影。
和呆若木雞的林正。
以及他身後那數十名同樣陷入了石化的鐵甲衛。
整個南城門,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
隻剩下寒風卷過空曠街道的呼嘯聲。
還有城內,那從未停歇的,叮叮當當的建設聲。
良久。
“啊——!!”
一聲壓抑到極致,充滿了無儘屈辱與憤怒的嘶吼,從那精致的馬車中,爆發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