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
膠州城北郊,寒風卷地,吹起陣陣塵土。
一座嶄新的大營拔地而起,旌旗在風中獵獵作響,隻是那旗幟下的氣氛,卻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這裡,便是懷順軍的駐地。
校場之上,一萬名士卒按照編製分列而立,卻又涇渭分明,隔著一道無形的深淵。
左側,是五千名安北軍的老卒。
他們身形筆挺,甲胄精良,手按刀柄,沉默如山。
那一道道投向對麵的目光,冰冷、銳利,毫不掩飾其中的戒備與厭惡。
每一張飽經風霜的臉上,都刻著與大鬼國不死不休的血海深仇。
右側,則是從戌城趕來的五千名大鬼國降卒。
他們的衣服破舊,隊列也遠不如安北軍整齊,但那一道道桀驁不馴的眼神,卻像草原上未被馴服的孤狼。
他們三五成群地聚攏著,用草原話低聲交談,看向安北軍的眼神裡,充滿了畏懼、仇恨,以及一絲隱藏極深的期盼。
他們所有的期盼,都寄托在一個人身上。
那個傳說中,他們大鬼國最驕傲的明珠,如今屈身於此的副統領。
他們相信,也隻能相信,唯有公主殿下,才能帶領他們在這片充滿敵意的土地上,尋得一線生機,甚至……重拾榮耀。
兩軍之間,無形的氣場在碰撞、摩擦。
就在這壓抑的對峙中,一匹通體烏黑的駿馬,自遠處官道疾馳而來。
馬背上,一道身影矯健如龍。
來人正是百裡瓊瑤。
她今日換下了一身長裙,穿上了一套量身定做的黑色戎裝。緊身的皮甲勾勒出她驚人的身段,長發高高束起,露出光潔的額頭與英氣逼人的眉眼。
那張絕美的臉上,再無半分平日的慵懶與譏誚,隻剩下冷冽與決然。
三日的思考,早已讓她將那份被朱大寶支配的屈辱感,死死地壓在了心底最深處。
她很清楚,蘇承錦給了她一個機會,一個看似荒唐卻又唯一的機會。
那個飯桶,是她的枷鎖,也是她的護身符。
既然無法反抗,那便利用規則。
她要在最短的時間內,憑借自己遠超常人的軍事才能,先在這五千降卒中建立起絕對的威信。
然後,再一點點地滲透安北軍的士卒,讓他們明白,誰才是真正能帶領他們打勝仗的人。
至於那個隻知道吃的飯桶主將……
最終,隻會被她徹底架空,成為一個有名無實的擺設!
“籲——”
百裡瓊瑤在營門前勒住戰馬,翻身下馬的動作行雲流水,沒有半分拖遝。
守門的安北士卒看著她,眼神複雜,但還是依足了規矩,躬身行禮。
“恭迎副統領!”
百裡瓊瑤微微頷首,目光越過他們,徑直望向大營深處那頂最為高大的主帳。
她沒有理會校場上那兩道涇渭分明的視線洪流,徑直邁步,走向權力的中心。
主帳之內,早已等候著數十名軍官。
同樣是涇渭分明的兩撥人。
一方是安北軍的百夫長、校尉,他們神情嚴肅,站得筆直。
另一方則是大鬼國降卒中的原千夫長、百夫長,神態各異。
當百裡瓊瑤掀開帳簾,帶著一身寒氣走入時,所有降卒軍官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齊齊單膝跪地,用草原的禮節高呼。
“參見大公主!”
安北軍的軍官們則隻是微微拱手,不鹹不淡地喊了一聲。
“見過副統領。”
百裡瓊瑤的目光在帳內一掃,直接走到了主位之側的副手位置。
主位,空著。
她對此毫不在意,甚至唇邊泛起一絲難以察覺的冷笑。
不來?更好。
“都起來吧。”
她淡淡開口,聲音清冷,自有一股威嚴。
待眾人起身後,她沒有半句廢話,直接從隨身的皮囊中,取出了一疊厚厚的文書,攤開在長案之上。
“這是我連夜製定的懷順軍操練計劃。”
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
“軍紀賞罰,沿用安北軍軍法,一視同仁。”
“但凡觸犯,嚴懲不貸。”
“操練,分三步。”
“第一步,隊列與服從性;第二步,體能與格鬥;第三步,協調性。”
她從桌案上拿起兩份用不同文字寫就的告示。
“這些,會用大梁與草原兩種文字,張貼於營內各處,所有人,都必須熟記於心!”
一套組合拳打下來,條理清晰,邏輯嚴密,麵麵俱到。
帳內所有軍官,無論是安北軍還是降卒,臉上都露出了驚訝之色。
尤其是安北軍的幾名校尉,他們本以為這隻是個花瓶,卻沒想到對方一出手,便是如此老辣乾練的章法,其專業程度,絲毫不亞於安北軍各營的訓練製度。
百裡瓊瑤將眾人的神情儘收眼底,心中愈發自信。
這就是她的倚仗!
她要用絕對的能力,先聲奪人,徹底鎮住這個場麵!
“關於第一步的隊列訓練,我的想法是……”
她正準備詳細闡述自己的方案,將這些驕兵悍將徹底折服。
就在此時,帳外傳來一陣不緊不慢的腳步聲,以及……一下一下,極富節奏感的咀嚼聲。
一個巨大魁梧的身影,掀開了帳簾。
他似乎是剛從夥房過來,左手裡,還拿著一個足有他拳頭那麼大的肉包子,正塞得滿嘴流油。
他一邊走,一邊用力地咀嚼著,渾然不覺自己打斷了什麼重要的會議。
在他的身後,跟著一名身形挺拔的青年軍官。
這青年約莫二十五六,麵容算不上俊朗,但一雙眼睛卻格外的明亮銳利,神情精乾,腰杆挺得筆直,正是諸葛凡親自為朱大寶挑選的親衛——孟曉。
主帳之內,霎時鴉雀無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呆滯地落在了那個一邊吃包子一邊走進來的巨人身上。
安北軍的軍官們嘴角抽搐,強忍著笑意,紛紛彆過頭去。
而那些大鬼國的降卒軍官們,則徹底傻眼了。
他們大多數都是逐鬼關一戰的戰俘,沒有見過這個在前幾次攻城中大顯神威的家夥。
他們麵麵相覷,眼神中充滿了錯愕、茫然,以及毫不掩飾的鄙夷。
這是誰?
夥夫嗎?
怎麼跑到主帳裡來了?
百裡瓊瑤看著朱大寶那憨態可掬的吃相,隻覺得額角的青筋一根根地爆了起來,一股血氣直衝頭頂。
她死死地攥著拳頭,用儘了全身的力氣,才沒有當場發作。
她強行擠出一個僵硬的笑容,指著那個還在跟包子奮鬥的傻大個,對著滿帳的軍官介紹道:
“這位,便是我懷順軍大統領,朱大寶,朱統領。”
此言一出,降卒軍官那邊,瞬間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嗤笑聲。
鄙夷的目光,齊刷刷地射向朱大寶。
主將?
就這個飯桶?
安北王是無人可用了嗎?
還是在故意羞辱他們?
朱大寶對此毫無所覺,他幾口將剩下的包子塞進嘴裡,用力咽下,然後大大咧咧地走到了主位上,一屁股坐了下來。
那張特製的巨大椅子,被他坐得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
他環視了一圈,看著滿屋子的人,似乎有些不解,但很快,一股濃濃的倦意湧了上來。
吃飽了,就容易犯困。
他打了個大大的哈欠,腦袋一歪,靠在椅背上,竟然就這麼閉上了眼睛,發出了輕微的鼾聲。
“……”
百裡瓊瑤的臉,徹底黑了。
她感覺自己的肺都快要氣炸了。
她深吸一口氣,再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無視那個煞風景的鼾聲,繼續講解她的方案。
“……所以,每日卯時起床,辰時操練,未時……”
她的聲音在空曠的主帳內回蕩,卻顯得格外尷尬。
因為,有一道更加響亮、更加富有節奏感的聲音,在與她應和。
“呼……嚕……”
“呼……嚕……”
朱大寶睡得很沉,鼾聲如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