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主帳的氣氛,變得滑稽至極。
安北軍官們一個個憋得滿臉通紅,肩膀不停地抖動。
降卒軍官們則從最初的鄙夷,變成了赤裸裸的嘲弄。
百裡瓊瑤感覺自己就像一個在賣力演出的戲子,而台下最重要的那個觀眾,卻睡著了。
終於。
一名性格暴躁的大鬼國千夫長按捺不住了。
他叫希然圖勒,在降卒中頗有威望。
他猛地踏前一步,指著主位上那個睡得正香的朱大寶,用粗俗的草原話大聲嘲諷道:“大公主!您何必跟一個豬玀費口舌!”
“我看這家夥,隻配去夥房!也配當我們的主將?!”
他身後的幾名降卒軍官立刻跟著起哄,汙言穢語不絕於耳。
百裡瓊瑤沒有阻止。
她停下了講解,冰冷的目光落在了朱大寶身上。
她也想看看。
這個飯桶,被人指著鼻子罵,會是什麼反應?
最好,他能當眾出醜,被氣得跳腳,那樣,自己正好可以借機發難,奪回主導權!
帳內的喧嘩,終於吵醒了朱大寶。
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揉了揉,茫然地看向那個正指著他破口大罵的希然圖勒。
他聽不懂。
對方嘰裡咕嚕說了一大堆,他一個字都沒聽明白。
他隻覺得,這個人好吵。
打擾他睡覺了。
他轉過頭,那雙清澈而又愚蠢的眸子,看向了臉色冰冷的百裡瓊瑤。
他甕聲甕氣地,問出了一個石破天驚的問題。
“頭說,不聽話的,俺就能打暈。”
“他……算不聽話嗎?”
一瞬間。
百裡瓊瑤臉上的冰冷瞬間崩塌,化為一片煞白。
說是?
她毫不懷疑,這個傻子會立刻衝過去,一巴掌把圖勒的腦袋拍進胸腔裡。
那自己就成了出賣族人、討好敵軍的叛徒,在降卒中將再無威信可言。
說不是?
那她剛剛建立起來的所有威嚴,將瞬間蕩然無存!
連一個公然挑釁主將的下屬都管不住,她這個副統領,還有何顏麵立足?
以後誰還會聽她的號令?
她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這種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近乎無賴的絕對壓製力!
主帳之內,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臉色煞白的百裡瓊瑤身上。
安北軍的軍官們,眼神中帶著一絲玩味和期待,他們很想看看,這位心高氣傲的敵國公主,要如何應對朱大寶的問題。
而那些大鬼國的降卒軍官,則是一臉的緊張與憤慨。
圖勒更是梗著脖子,色厲內荏地瞪著朱大寶,他雖然聽不懂朱大寶的話,但從百裡瓊瑤的反應中,已然嗅到了一絲極度危險的氣息。
百裡瓊瑤的腦子在飛速運轉。
她想了無數種應對之策,卻發現每一條路都是死路。
她的手心,已經滿是冷汗。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對峙中,帳外,忽然響起了一陣清越悠揚的鐘聲。
“當——當——當——”
鐘聲傳遍了整個大營。
這是夥房開飯的信號。
午飯時間到了。
原本還因為睡眠被打擾而有些不悅的朱大寶,在聽到鐘聲的瞬間,那雙茫然的眼睛,驟然亮了起來!
那光芒,比他聽到任何軍令時都要璀璨!
他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那巨大的身軀帶來一股強烈的壓迫感,讓帳內所有人都心頭一緊。
他環視了一圈,似乎在奇怪為什麼大家都不動。
然後,他那簡單的腦回路做出了最直接的判斷。
他不管了。
“吃飯嘍!”
一聲歡快的、中氣十足的呐喊,打破了帳內所有的對峙和思緒。
朱大寶邁開大步,那蒲扇般的大手甚至還拍了拍離他最近的一名安北校尉的肩膀,熱情地招呼了一句,然後便頭也不回地,朝著夥房的方向大步走去。
留下一屋子的人,如同被雷劈中一般,目瞪口呆,風中淩亂。
“……”
“…………”
走了?
就這麼走了?
剛剛那劍拔弩張,一觸即發的氣氛呢?
剛剛那道讓百裡瓊瑤陷入絕境的送命題呢?
全都被這一聲吃飯嘍,給乾脆利落地……解決了?
安北軍的軍官們,再也忍不住了。
“噗……”
不知是誰第一個笑出了聲,仿佛一個信號。
緊接著,壓抑的笑聲便此起彼伏地響了起來,他們一個個拚命地捂著嘴,肩膀劇烈地聳動,憋得臉都漲成了豬肝色。
而那些大鬼國的降卒軍官們,則徹底懵了。
他們臉上的嘲弄和輕蔑,早已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呆滯與茫然。
他們完全無法理解眼前發生的這一切。
這個巨人腦子裡到底裝的是什麼?
就在百裡瓊瑤僵在原地,感覺自己畢生所受的屈辱加起來,都抵不過今日這短短一刻鐘的時候。
一道平靜的聲音,在她身旁響起。
孟曉不知何時走到了她的麵前。
他先是恭恭敬敬地對著百裡瓊瑤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然後才抬起頭,用一種不大不小,卻足以讓帳內所有人都聽清的音量,平靜地開口。
“副統領,該吃飯了。”
她猛地抬起頭,死死地盯著孟曉那張沒有任何表情的臉。
她瞬間明白了。
孟曉這句話,不是提醒,是傳達!
他在告訴她,告訴帳內的所有人。
朱大寶剛才的行為,不是離席,不是擅離職守。
那一聲吃飯,就是軍令!
是主將下達的,解散會議,全員用飯的軍令!
荒唐!
滑稽!
卻又偏偏,在軍法的框架內,無懈可擊!
這一刻,百裡瓊瑤徹底明白了。
她想要架空朱大寶的那個可笑念頭,是何等的幼稚。
蘇承錦根本就沒想過讓朱大寶來處理軍務。
她看著朱大寶那巨大而憨厚的背影,消失在帳門口。
又看了看周圍,安北軍官們那一張張想笑又不敢笑,憋得快要內傷的臉。
以及自己麾下那些降卒軍官們,那由輕蔑轉為呆滯,再由呆滯轉為迷茫的複雜神情。
她握緊了拳頭,修剪得圓潤的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的嫩肉裡。
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沒。
良久。
百裡瓊瑤那緊握的拳頭,終是無力地,一根一根地,鬆開了。
她閉上眼,再睜開時,眼中的滔天怒火與屈辱,已被一片死寂的灰敗所取代。
她從牙縫裡,一個字一個字地,擠出了一句話。
“走。”
“去吃飯。”
說完,她甚至沒有再看帳內眾人一眼,轉身,邁著僵硬的步伐,跟隨著那個飯桶的腳步,走向了夥房的方向。
那背影,蕭索,淒涼,卻又帶著一絲不認命般的決絕。
看著這一幕,孟曉的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他再次對著帳內眾將拱了拱手,隨即也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