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車在戈壁灘上顛簸得像是在跳迪斯科。
這輛破豐田是黑瞎子花了三千塊從廢車場淘來的,除了喇叭不響,哪兒都響。
“我說小啞巴,咱們商量個事兒。”
黑瞎子一隻手把著方向盤,另一隻手拋玩著那塊血玉,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坐在後排的人,“這玉雖然成色不錯,但在這一帶不好出手。你要是信得過哥哥,跟我回京城,我給你找個好買家,到時候咱倆九一分賬,你一我九,畢竟我這車費、油費、保護費……”
後座上,蘇寂(這是她給自己起的人間名字,取“萬籟俱寂”之意)閉著眼,靠在那個不僅漏風還漏棉花的破車座上,根本沒搭理他。
她很累。
自從離開冥界,這具凡人的肉身就像是個漏了底的水桶,每時每刻都在流失能量。
剛才在麵館為了趕走那幾隻煩人的蒼蠅,她稍微動用了一點神魂力量,現在的饑餓感簡直能吞下一頭牛。
那碗麵根本不管用。人間五穀,對她來說就是個味兒。
她需要的是陰氣,是煞氣,是那種埋在地下幾千年的老東西的味道。
這也是為什麼她會把那塊壓舌玉扔給這個戴墨鏡的男人。
倒不是大方,純粹是因為這玉裡的煞氣已經被她吸乾了,變成了廢石頭。
見後麵的人不說話,黑瞎子也不尷尬,自顧自地嘮嗑:“不說話就是默認了啊。哎,我看你這身板,怎麼跟個小雞仔似的?你是哪家跑出來的?還是被人拐賣了?你看哥哥我像不像好人?”
蘇寂終於掀開眼皮,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仿佛在說:你像個智障。
就在這時,車頭突然傳來“砰”的一聲巨響,緊接著是一陣令人絕望的黑煙冒起。車身劇烈抖動了兩下,徹底趴窩了。
“得。”
黑瞎子一拍方向盤,“這是真的‘罷工’了。我的二老婆啊,你怎麼就這麼不爭氣呢?”
此時,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
沙漠的夜,來得比翻書還快。剛才還是燥熱難耐,此刻溫度卻直線下降,冷風像是刀子一樣往骨頭縫裡鑽。
“下車吧,小啞巴。”黑瞎子推門下車,打開引擎蓋看了一眼,歎了口氣,“水箱爆了。今晚咱倆得在這兒露營了。”
蘇寂慢吞吞地挪下車。她身上那件破衝鋒衣根本擋不住這種寒冷,但她似乎並沒有發抖,隻是臉色比白天更蒼白了幾分,站在月光下,像個精致卻易碎的瓷娃娃。
黑瞎子回頭看她一眼,皺了皺眉。雖然他貪財,但也不是沒良心。
他脫下自己的皮夾克,隨手扔了過去,正好蓋在蘇寂頭上:“穿著。這要是凍死了,那玉我就獨吞了,雖然現在也是我想獨吞。”
皮夾克上帶著男人的體溫,還有一股淡淡的煙草味,以及……常年下墓沾染的一絲土腥氣。
蘇寂愣了一下。在冥界幾萬年,從來沒人敢給她披衣服。那些鬼王見了她,恨不得把皮扒下來鋪在她腳下。
她扯下衣服,想扔回去,但手指觸碰到那溫暖的內襯時,動作停住了。
算了,凡人的好意。
她把那件寬大得像袍子一樣的皮夾克裹在身上,找了個背風的沙丘坐下,繼續發呆。
黑瞎子撿了些枯死的胡楊枝,升起了一堆火。火光跳躍,映照著兩人。
“這地方不太平。”黑瞎子一邊烤火,一邊漫不經心地擦拭著他的槍,“這附近以前是個古戰場,死了不少人。到了晚上,那些孤魂野鬼就喜歡出來溜達。你個小丫頭片子,八字看起來挺輕,待會兒要是看見什麼不乾淨的東西,記得閉眼。”
蘇寂看著火苗,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嘲諷。
孤魂野鬼?
在她麵前,誰敢稱鬼?
夜深了。
黑瞎子似乎是累極了,靠著車輪很快就發出了均勻的呼吸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