裡麵傳來文曉曉疲憊的聲音:“門沒鎖。”
他推門進去。
屋裡隻開著一盞五瓦的小燈泡,光線昏暗。
文曉曉半靠在炕頭,懷裡抱著一個正在喂奶,另一個躺在炕上,張著小嘴哭得臉都紅了。
她手忙腳亂,額前的頭發被汗濕了,貼在蒼白的臉頰上。
“一珍醒了不睡,玩了一會兒,剛喂完。一寶怎麼也哄不好,怕是肚子不舒服……”文曉曉的聲音裡帶著濃濃的疲憊和無助。
趙飛走到炕邊,很自然地伸出手:“給我一個。”
文曉曉愣了一下,還是把懷裡吃完奶、但依然睜著眼睛哼哼的一珍遞了過去。
趙飛接過那個軟綿綿的小身子,動作有些僵硬,但手臂穩穩地托著孩子的頭頸。
一珍到了他懷裡,似乎覺得新奇,哭聲停了,睜著烏溜溜的眼睛看他。
趙飛鬆了口氣,笨拙地輕輕搖晃手臂。
他的目光卻落在正低頭給一寶喂奶的文曉曉身上。
她側對著他,微微佝僂著背。
肩膀瘦削得掛不住衣服,鎖骨深陷,脖頸細得仿佛一折就斷。
兩個月前在醫院,她雖然蒼白,但還沒瘦成這樣。
趙飛感覺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了,疼得他呼吸一滯。
他抱著懷裡輕輕蠕動的女兒,手臂的肌肉繃得緊緊的。
文曉曉喂完一寶,輕輕拍出奶嗝,把孩子放回炕上。
一寶舒服了,咂咂嘴,閉上眼睛睡著了。她這才鬆了一口氣,抬手抹了把額頭的虛汗。
“我來哄一珍,你躺下歇會兒。”趙飛低聲說。
文曉曉確實累極了,也沒力氣推辭,輕輕“嗯”了一聲,小心地側身躺下,幾乎是挨著枕頭就閉上了眼睛。
趙飛抱著孩子,在炕沿坐下。
一珍很乖,在他懷裡並不鬨騰,隻是睜著眼睛,好奇地看著這個陌生又熟悉的“大伯”。
趙飛不會唱搖籃曲,隻是極輕地、有節奏地拍著她的背,哼著連自己都不知道是什麼的調子。
血脈相連的感覺如此洶湧,讓他眼眶發熱。
這是他的孩子,他卻隻能以“大伯”的身份,在這深夜裡,偷偷地抱一抱她。
他又抬眼看向炕上沉睡的文曉曉。
她蜷縮著,即使在睡夢裡,一隻手還無意識地搭在身邊的一寶身上,是一種全然保護的姿態。
趙飛就這麼抱著孩子,坐了許久。
直到懷裡的一珍也終於抵擋不住困意,打了個小小的哈欠,眼皮慢慢合上,呼吸變得均勻綿長。
他這才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放進文曉曉身邊的被窩裡,仔細掖好被角。
兩個小家夥並排躺著,睡得香甜。
他站在炕邊,又看了好一會兒。
最後,彎腰,極其輕柔地,把文曉曉滑到臉頰的一縷頭發撥到耳後。
他的手指碰到他有些潮熱的臉頰,像滾燙的紅碳,落在他的心裡。
他離開了東廂房,輕輕帶上門。
回到堂屋的床上,他卻再也沒有睡意。
睜著眼睛,直到窗外天色一點點泛出灰白。
而東廂房裡,文曉曉在趙飛離開後,卻緩緩睜開了眼睛。
其實她一直沒睡沉。
他拍哄孩子的輕柔,他落在她發間那克製又滾燙的觸碰,她都感覺得到。
她摸向枕頭芯裡,那個硬硬的金鐲子硌著掌心。
在這個誰都不需要她。
誰都可以拋棄她的夜裡。
至少還有一個人,把她視若珍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