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上午,進來一位衣著講究、頭發燙著精致卷發的中年女士。
她手裡小心地捧著一塊真絲布料,光澤溫潤,一看就價值不菲。
“老板娘在嗎?”女士聲音溫和,目光在鋪子裡掃了一圈。
落在正扶著腰、跟劉舒華一起看孩子的文曉曉身上,看到她高高隆起的肚子,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蹙。
“在的,您請坐。”文曉曉直起身,禮貌地招呼,“要做衣服嗎?”
女士坐下,把布料放在裁剪台上:“我也是慕名而來的,我想做件旗袍,過兩個月有個重要的場合穿。這料子是我托人從杭州帶回來的,就這一塊,特彆怕做壞了。”
她看了眼文曉曉的肚子,語氣有些遲疑,“老板娘,你這身子……還能做這麼精細的活嗎?要不……我找彆家?”
文曉曉聽出了她的顧慮。
這單生意不小,這料子更是金貴。
她臉上露出誠懇而自信的微笑:“大姐,您放心。我雖然身子重,但手上功夫沒丟。這料子交給我,保證給您做得服服帖帖,分毫不差。要是您不放心,我可以先不收定金,等旗袍做好了,您看著滿意再給工錢。”
她語氣裡的篤定,讓那位女士稍稍安心了些。
又仔細問了文曉曉幾個關於旗袍款式、盤扣、滾邊的問題,文曉曉都對答如流,甚至給出了很專業的建議。
女士終於點了點頭:“那……就麻煩你了。工期不急,你慢慢做,一定要做好。”
量好尺寸,送走客人,文曉曉立刻忙碌起來。
她沒敢有絲毫懈怠,幾乎是全身心投入。
一連四天,她除了吃飯睡覺和短暫照顧孩子,其餘時間都撲在那件旗袍上。
眼睛熬紅了,腰坐得酸痛,手指被針紮了好幾下,但她咬著牙堅持。
滾邊要勻,盤扣要精,開衩要順,每一個細節都力求完美。
第四天傍晚,旗袍終於完工。
墨綠色的真絲如水般流暢,銀色暗紋在燈光下若隱若現,精致的蕾絲內襯和手工盤扣更是點睛之筆。
那位女士來取衣服時,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迫不及待地試穿,站在文曉曉那麵舊穿衣鏡前左看右看,滿意得連連點頭。
“太好了!比我預想的還要好!”她脫下旗袍,小心地疊好,爽快地付了比約定還多十塊錢的工錢。
“老板娘,你這手藝真是絕了!這十塊錢是謝你的,月子裡買點好吃的補補!”
送走千恩萬謝的客人,文曉曉捏著那遝帶著體溫的工錢,心裡踏實又驕傲。
手裡寬裕了些,她又算了算日子,自己再有半個月左右就該生了。
趁著這天劉舒華把一珍一寶帶出去玩,她鎖了鋪門,上街去置辦生產要用的東西。
衛生紙、產褥墊、寬鬆的月子服、小寶寶的包被、衣裳、尿布、奶粉奶瓶……林林總總買了一大包。
東西備齊了,心裡才覺得安穩些。
夜裡,文曉曉又被腰背的酸痛折磨醒了。
肚子太大,怎麼躺都不舒服,沉重的下墜感讓她心慌。
“曉曉?又疼了?”劉舒華睡眠淺,聽見動靜立刻坐起來,拉開電燈。
看到文曉曉蒼白的臉色和痛苦的神情,她連忙下床,用溫熱粗糙的手掌,不輕不重地給她揉按著腰和後背。
“唉,你這孩子,真是受苦了。”劉舒華一邊揉,一邊歎氣,聲音裡帶著疼惜。
揉著揉著,她自己的眼淚卻毫無預兆地掉了下來,滴在文曉曉單薄的睡衣上。
文曉曉有些詫異地微微側頭:“劉姨,您……怎麼了?”
劉舒華抹了把臉,聲音有些哽咽:“沒什麼……就是看著你,想起我那苦命的閨女了。要是她還活著……該比你大兩歲。”
文曉曉安靜地聽著。這是劉舒華第一次提起自己的往事。
“我那閨女,八歲上得急病沒的……是我沒看好她……”劉舒華的聲音低下去,充滿了年深日久的悔恨。
“後來有了我兒子以後…想再生個閨女…就再沒懷上過。
老頭子在的時候還好,前些年他也走了,我把孫子帶大以後,兒子兒媳也不在我身邊…家裡就剩我孤零零一個……所以劉丫頭一說你這裡需要人,我立馬就來了。
看著你,看著這兩個小娃娃,心裡……就覺得還有點熱氣。”
文曉曉心裡一酸,反手輕輕拍了拍劉舒華的手背。
同是天涯苦命人,這份理解無需多言。
兩人在昏暗的燈光下聊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