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術當天,天還沒亮透,文曉曉就醒了。
她側過頭,看見趙飛坐在床邊椅子上,頭一點一點地打著盹兒。
這一夜,他大概又沒怎麼睡。
文曉曉輕輕動了一下,趙飛立刻醒了:“醒了?難受嗎?”
“不難受。”文曉曉聲音有點啞,“幾點了?”
“六點半。”趙飛看了眼手表,“還早,再睡會兒。”
“睡不著了。”
趙飛起身給她倒水,試了試溫度,遞到她嘴邊。
文曉曉就著他的手喝了兩口,抬眼看他:“你胡子該刮了。”
趙飛摸摸下巴,青色的胡茬紮手。
他扯出個笑:“忙忘了。”
兩人都沒再說話。
七點多,文斌和趙一迪到了。
文斌手裡提著個塑料袋,裡麵裝著早飯。
他一進門就說:“趙飛,你吃點東西吧。”他努力讓聲音聽起來輕鬆,可眼圈是紅的。
趙一迪走到床邊,拉住文曉曉的手:“媽。”
這一聲“媽”,叫得文曉曉鼻子一酸。
她看著一迪,已經出落得亭亭玉立,可此刻眼睛紅腫,臉上帶著疲憊。
“你怎麼來了?”文曉曉摸摸她的臉,“不是還要上學嘛?”
“我請假了。”趙一迪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緊,“媽,你彆怕。小手術,做完就好了。”
“媽不怕。”文曉曉笑了,“你爸在這呢,怕什麼。”
趙飛接過文斌遞來的包子,咬了一口,食不知味地嚼著。
文斌自己沒吃,就坐在旁邊椅子上,看著妹妹蒼白的臉,他手不自覺的攪成一團。
八點半,護士來做準備。
量血壓,測體溫,問過敏史。
文曉曉很配合,讓抬手就抬手,讓翻身就翻身。
“家屬在外麵等。”護士說。
趙飛握著文曉曉的手,沒鬆。
“趙飛。”文曉曉叫他。
“嗯。”
“要真是癌,彆治了。”文曉曉看著他眼睛,“聽見沒?”
趙飛嘴唇哆嗦了一下,沒說話。
“聽見沒?”文曉曉又問。
“……聽見了。”趙飛聲音發哽。
“要是良性的,”文曉曉笑了,“回去我給你包餃子,茴香餡的。”
“好。”
護士推著床往外走。
文曉曉躺在上麵,看著天花板一盞盞燈滑過。
趙飛跟著床走,一直送到手術室門口。
門開了,文曉曉被推進去。
趙飛想跟進去,被護士攔住了:“家屬止步。”
門在眼前關上。
紅燈亮起,“手術中”三個字刺眼。
趙飛站在門口,盯著那扇門,文斌走過來,拍拍他的肩:“坐下等吧,得一會兒呢。”
趙飛沒動。
他盯著那扇門,好像能透過鋼板看見裡麵似的。
過了幾分鐘,他忽然轉身,走到走廊儘頭的牆角,背對著文斌和趙一迪,肩膀開始抖。
起初是壓抑的抽泣,接著聲音越來越大。
這個快五十的男人,蹲在牆角,哭得像個孩子。
這些天的恐懼、壓力、強裝的鎮定,在這一刻全崩了。
文斌也紅了眼,走過去蹲在他旁邊:“哭吧,哭出來好受點。”
趙一迪站在那兒,看著父親的背影,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她走過去,從後麵抱住趙飛:“爸,媽會沒事的。”
趙飛轉過身,把女兒摟進懷裡。
父女倆在走廊牆角,哭成一團。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每一秒都像一年那麼長。
趙飛不哭了,就坐在椅子上,盯著手術室的門。
文斌去買了幾瓶水,遞給他一瓶,他沒接。
趙一迪坐在他旁邊,握著他的手。
父女倆的手都在抖。
手術室的門開了。
一個護士走出來:“文曉曉家屬?”
趙飛猛地站起來,腿一軟,差點摔倒。
文斌扶住他。
“手術很順利,腫瘤切除了。”護士說,“這是切下來的組織,家屬拿著,送到病理科做快速冰凍切片。三十分鐘出結果。”
她遞過來一個小塑料盒,裡麵是一小塊粉白色的組織,泡在液體裡。
趙飛接過盒子,手抖得厲害。
他看著那小塊東西,就是它,這些天讓他們擔驚受怕的東西。
“我去送。”文斌說。
“我去。”趙飛握緊盒子,轉身就往病理科跑。
走廊很長,他跑得跌跌撞撞,幾次差點撞到人。
到了病理科窗口,他把盒子遞進去,聲音發顫:“文曉曉的,快速冰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