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飛愣了愣:“拆遷?”
“對。”乾部打開文件夾,指著規劃圖,“這一片都要拆,建新的住宅小區。政府有補償政策,按麵積算。您家那院子,正房加兩邊廂房,還有院子,總共能補償這個數。”
他報了個數字。
文曉曉在旁邊聽著,心裡算了算,不小的一筆錢。
“什麼時候拆?”趙飛問。
“明年開春。您要是同意,這幾天就可以簽協議,補償款一個月內到位。”
趙飛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行,我們考慮考慮。”
送走街道乾部,趙飛坐在沙發上,半天沒說話。
文曉曉坐到他旁邊:“舍不得?”
“有點兒。”趙飛歎口氣,“那院子……住了那麼多年。一迪小時候在院裡跑,一珍一寶在也在院裡出生……”
屬於趙飛的記憶是難忘的,但是文曉曉卻不想回憶那裡。
第二天,趙飛一個人開車去了老城區。
四合院還在,但周圍已經搬空了好幾戶。
牆上用紅漆畫著大大的“拆”字,觸目驚心。院門虛掩著,他推門進去。
院子裡雜草叢生,石縫裡冒出枯黃的草。
正房的門鎖著,窗戶玻璃碎了幾塊。
廂房的門半開著,裡麵空空蕩蕩,隻有牆角堆著些破舊的雜物。
趙飛站在院子裡,點了一根煙。
他想起很多年前,李蕊還在的時候,院子裡總是乾乾淨淨的,夏天擺著幾盆花。
後來文曉曉來了,住進廂房。
院裡就更熱鬨了。
想起趙慶達曾對文曉曉施暴的場麵,趙飛胸口依然悶悶。
想起那些爭吵、離彆、重逢。
煙燃儘了,燙到手,他才回過神來。
他把煙頭踩滅,最後看了一眼這個院子,轉身走了。
鎖門時,他動作很慢,像是要把什麼鎖在裡麵。
回到家,他在協議上簽了字。
補償款很快到賬了。
文曉曉說這筆錢,誰都不能動,她要給一迪留著。
日子繼續向前。
隻是周蘭英的身體,越來越讓人擔心了。
老太太的腿疼一直沒好,最近開始走不了遠路,從院子走到屋裡都得歇兩次。
文曉曉要帶她去醫院,她擺擺手:“不去,老毛病了,去也白去。七十多歲的人了,零件老了,正常。”
話是這麼說,可文曉曉看著她拄著拐棍、一步一步挪的樣子,心裡不是滋味。
這天下午,周蘭英坐在院子裡曬太陽,文曉曉陪著她。老太太忽然說:“曉曉啊,我這輩子,值了。”
“嬸子,您說什麼呢。”
“真的。”周蘭英眯著眼,看著院子裡飄落的梧桐葉,“看著你跟趙飛的日子過好了,看著孩子們長大了,看著一迪上大學了。沒白活。”
她頓了頓,輕聲說:“就是有時候……想…我家蕊兒…”
文曉曉握住她的手:“嬸兒……”
“沒事。”周蘭英拍拍她的手,“人老了,就愛想從前的事。”
夕陽西下,把院子染成金色。
周蘭英坐在藤椅裡,文曉曉坐在旁邊的小凳上,兩個人就這麼靜靜地坐著。
風吹過,梧桐葉又落了幾片。
文曉曉看著那些葉子,想起很多年前,她在四合院時,周蘭英幫她照顧一珍一寶的畫麵。
一轉眼,這麼多年過去了。
“嬸兒,”她輕聲說,“您得好好活著,看著一珍一寶上大學,看著小改長大,看著一迪結婚生孩子。”
周蘭英笑了,眼角的皺紋深深淺淺:“那我得活成老妖精了。”
“那就活成老妖精。”文曉曉靠在她腿上,“我們都需要您。”
周蘭英摸著曉曉的頭發,沒說話。
院子裡,文小改還在吹氣球,吹好一個,就綁在梧桐樹枝上。
這會兒樹上已經掛了十幾個彩色氣球,在風裡輕輕搖擺,像開了一樹奇異的花。
文曉曉想,就這樣吧。
就這樣平平安安的,一天一天過下去。
直到孩子們長大,直到他們老去。
直到梧桐樹葉黃了又綠,綠了又黃。
直到歲月把所有的過往,釀成最醇厚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