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後,趙慶達出獄了。
他在裡麵待了十幾年,出來時五十出頭,頭發早已花白了大半。
背佝僂得厲害,臉上那道疤更加猙獰,眼神是散的,看什麼都帶著驚惶。
監獄門口空蕩蕩的,沒有人接他。
他拎著個磨破了邊的帆布包,在寒風裡站了很久,才拖著步子朝城區方向挪。
城市早已麵目全非。
他記憶裡的街道全都沒了蹤影,取而代之的是陌生的高樓和寬敞的馬路。
他像個幽靈,在嶄新的城市裡遊蕩,找不到落腳的地方。
最後在城西的橋洞下安頓下來。
用撿來的紙板和破棉絮搭了個窩,白天蜷在裡麵,偶爾出來,在垃圾桶裡翻找能吃的東西。
他變了,變得神神叨叨。
總是突然抱住自己的腿,渾身哆嗦,對著空氣哀求:“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放開我的腿……求你們放開……”
路人見他衣衫襤褸、瘋瘋癲癲,都繞道走。
有好心的給他扔個饅頭,他抓過來就啃,噎得直伸脖子。
吃完,又縮回橋洞,抱著膝蓋,嘴裡念念有詞。
沒人知道他在跟誰認錯,也沒人在乎。
這個曾經開著公交車、意氣風發的男人,就這樣被歲月和罪孽碾成了塵土。
那年冬天特彆冷。
臘月裡下了幾場大雪,河麵結了厚厚的冰。
清晨,掃街的環衛工在橋洞下發現了他。
人已經僵了,蜷縮著,下半身光著,凍得發紫。
臉上還殘留著驚恐的表情,像是最後一刻仍在躲避什麼折磨。
派出所來人看了,翻了翻他隨身那個破包,裡麵隻有一張磨得看不清的照片——依稀是很多年前,一個年輕女人抱著孩子的合影。
警察按程序處理,聯係不上任何親屬,最後作為無名屍,送到了殯儀館。
沒有葬禮,沒有墓碑。
就像一片枯葉被風吹落,悄無聲息地融進了泥土裡。
他的一生,就這樣畫上了句點。
吳佳和胡萬林買房了。
就在“曉曉服飾”後麵的老居民區,二樓,不大,但陽光充足。
搬家那天,文曉曉和趙飛都來幫忙。
看著這對從東北來的夫妻終於在這座城市紮下了根,文曉曉心裡踏實。
“文老板,這些年多虧您。”吳佳拉著文曉曉的手,“沒有您,我們兩口子還在到處租房呢。”
“是你們自己肯乾。”文曉曉拍拍她的手,“以後這就是自己的家了,好好過日子。”
胡萬林話多了,人也開朗了。
他給趙飛遞煙,憨厚地笑:“趙老板,等收拾好了,來家裡吃飯,我露一手東北菜。”
“一定來。”趙飛接過煙,點頭。
馬春英走了。
老家來了信,婆婆癱在床上,需要人伺候。
她來辭行時,文曉曉給她包了個厚厚的紅包。
“馬姐,這些年辛苦你了。”文曉曉說,“家裡要有難處,記得打電話。”
“哎,謝謝文老板。”馬春英抹著眼淚,“老太太那邊……您多費心。”
周蘭英越來越糊塗了。
大多數時候,她坐在輪椅上,看著院子裡的梧桐樹發呆。
有時候會把文曉曉認成李蕊,抓著她的手喊:“蕊啊,你回來了?”
文曉曉就蹲下身,耐心地糾正:“嬸兒,我是曉曉。蕊姐不在了,我是曉曉。”
老太太會愣一會兒,眼神慢慢清明,然後拍拍文曉曉的手背:“是曉曉啊……瞧我,又糊塗了。”
她身體倒還算硬朗,能吃能睡。
文曉曉新請的保姆小陳做事細致,每天推她曬太陽,給她讀報紙,陪她說話。
文曉曉現在大部分時間都在家陪著。
她知道,老太太時日無多了,能多陪一天是一天。
肖局長退休了。
單位開了個簡單的歡送會,他回到家,站在陽台上看了很久的夕陽。
付雲柔走過來,遞給他一杯茶:“怎麼,舍不得?”
“沒有。”肖局長接過茶,“就是覺得……真快。”
他迷上了養花。
陽台上擺滿了盆栽,每天澆水修剪,比上班還準時。
小孫子肖明澤最喜歡跟在爺爺屁股後麵,奶聲奶氣地問:“爺爺,這是什麼花?”
“這是君子蘭。”肖局長抱起孫子,指著葉子,“你看,葉子要這樣擦,才亮。”
付雲柔現在專職帶孫子,偶爾和文曉曉約著喝茶逛街。
兩個女人坐在茶館裡,說起孩子們,說起這些年,都覺得像夢一樣。
“一迪昨天還跟我說,班裡有個孩子特彆像俊凱小時候,調皮,但聰明。”付雲柔笑著抿了口茶,“你說這緣分。”
文曉曉也笑:“孩子們都挺好,咱們就知足了。”
孩子們各自飛向了廣闊的天地。
一寶大學畢業後,直接接手了批發生意。
她腦子活,膽子大,不光守著原來的攤子,還做起了電商。
“媽,現在人都上網買東西了。”一寶注冊了網店,自己當模特拍照,熬夜學修圖、寫文案。
第一批春裝上線,一個星期就賣斷了貨。
韓靜大學學的是會計,畢業後進了表姐的公司,專門管賬。
表姐妹倆一個主外一個主內,配合得天衣無縫。
一珍去了法國,學服裝設計。
走之前,文曉曉帶又她去見了鄭尚渝。
如今的鄭尚渝已是業內有名的大老板,但見到文曉曉,還是當年的客氣。
“一珍有靈氣。”他翻看著一珍的設計稿,點頭,“好好學,以後回來,我公司設計部的位置給你留著。”
一珍在巴黎很用功,經常半夜給家裡發郵件,附上自己的新作品。
她給文曉曉寄過一條自己設計的絲巾,墨綠底子上繡著金色的梧桐葉。文曉曉一直戴著。
文小改的軌跡,出乎所有人意料。
他沒進趙飛的罐頭廠,自己創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