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愛,在她最艱難的境地裡,以一種近乎本能的方式,燃燒得熾烈而純粹。
然而,現實是冰冷的。
秋雲賺的錢大部分填了那個無底洞似的“大家”,家裡常常揭不開鍋。
秋天明八個月大時,瘦得像隻小貓,連哭聲都微弱。
白曉婷知道,再這樣下去,孩子會餓死。
她做出了人生中最痛苦的決定之一——將秋天明暫時留給秋,她那時還對他抱有一絲幻想,自己出去打工賺錢。
她想著,等她賺到錢,就接走兒子,給他好的生活。
她離開不到兩個月,就接到了秋雲的死訊。
說實話,她對秋雲的死,並沒有太多傷心,更多的是一種麻木和解脫。
但當她急匆匆趕回去,看到的卻是被秋家人帶得更加瘦小、臟兮兮的秋天明,甚至隱約聽到秋雲媽在和彆人嘀咕。
說家裡負擔重,想把孩子“送”給鄰村一戶生不出兒子的人家,還能換點錢……
那一刻,白曉婷積壓了太久的所有絕望、憤怒、以及對兒子深沉卻被迫壓抑的愛,如同被點燃的炸藥,轟然爆發!
她一句話沒說,衝到灶房,拎起那把最重的砍柴刀,紅著眼就衝向了秋家圈養在後院的、那兩頭視若命根子的豬!
“白曉婷!你乾什麼?!瘋了?!”秋家人的驚呼和咒罵她充耳不聞。
手起刀落,白曉婷狠狠砍向那些牲畜!鮮血噴濺,染紅了她破舊的衣衫,濺上她的臉!豬的慘叫聲,雞鴨的驚飛聲,秋家人的哭嚎聲,混雜在一起,場麵如同地獄。
秋雲的弟弟秋雨想上前攔她,被她回手一刀,刀鋒擦著他的頭皮掠過,削掉了他一撮頭發,嚇得他當場癱軟在地。
“賣我兒子?!誰敢賣我兒子!我今天就先宰了誰全家!大不了一起死!”她的瘋狂和狠絕,讓所有秋家人都膽寒了。
他們從未見過這樣的白曉婷,平時沉默隱忍的她,為了保護孩子,能爆發出如此恐怖的力量。
那一戰,白曉婷“瘋名”遠揚。
秋家人是真的怕了,他們怕這個不要命的女人哪天半夜摸回來,真把他們全砍了。
他們迫不及待地對外聲稱已經“分家”,把秋雲微薄的補償款拿給白曉婷,隻求送走這尊煞神。
白曉婷抱著嚇得哇哇大哭的秋天明,站在村口,看著秋家緊閉的大門口,她用最極端的方式,守住了她的兒子。
之後,她找到了心地善良、又與秋家本家關係不算太近的遠房姑姑秋霜,跪下來求她幫忙照顧天明,承諾會按月寄來錢。
秋霜心疼孩子,也佩服白曉婷的剛烈,答應了下來。
思緒從再次從慘烈的回憶中抽離,白曉婷的車也停在了秋霜姑姑家的院外。
這一次,她不再是當年那個一無所有、隻能靠瘋狂保護孩子的弱女。
她有錢了,她要接回她虧欠已久的大兒子,彌補那些錯失的時光。
無論秋天明是否還記得她,是否還願意認她,她都不會再放手。
秋天明覺得,自己算是很幸運的了。
從他模模糊糊記事起,就住在秋霜姑姑家。
姑姑和姑父普小海都是老實人,話不多,但對他,和對待軍軍哥哥、秀娟姐姐、還有最小的民民弟弟,沒什麼兩樣。
飯桌上,永遠是四個孩子一樣的飯菜,有時候有點肉,也是平均分到每個人碗裡。
穿的鞋子,永遠都是和哥哥弟弟們一起買一模一樣的新鞋。睡覺,他和十歲的軍軍哥哥一間房,兩張並排放著的小床,一樣大小,一樣的舊蚊帳。
當然,也會有摩擦。
比如有一次,他和秀娟姐姐搶一個好看的玻璃彈珠,秀娟搶不過他,氣得跺腳,尖聲喊道:“秋天明!這不是你家!你滾出我家去!”
他當時愣了一下,心裡有點悶悶的,但沒有哭。
因為他知道,這話不作數。
果然,秋霜姑姑聽到了,立刻從廚房出來,沉下臉很嚴肅地批評了秀娟。
“秀娟!胡說什麼!這就是天明的家!你們都是兄弟姐妹,再讓我聽到這種話,看我不打你!”
普小海姑父也會在一旁幫腔,“就是,一家人不許說兩家話。”
所以,秋天明並沒有太把秀娟的話放在心上。
他和軍軍哥哥關係最好,軍軍會帶他去小溪捉泥鰍,爬樹掏鳥窩,雖然經常被姑姑罵。
和民民弟弟年紀相仿,也能玩到一塊兒。
他覺得,這裡就是他的家。
直到這天吃晚飯的時候。
秋霜姑姑往他碗裡夾了一塊紅燒肉,語氣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他看不懂的複雜情緒,說。
“天明啊,明天……你媽媽要來接你了。”
“哐當!”旁邊九歲的秀娟姐姐直接把筷子扔了,眼圈瞬間就紅了,帶著哭腔喊。
“不行!天明是我弟弟!不許他走!”她飯也不吃了,跳下凳子就跑回了裡屋。
秋天明拿著筷子的手頓住了,碗裡香噴噴的紅燒肉一下子失去了吸引力。
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