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熔火之心的熾熱,向北而行,天地間的色彩與溫度急劇褪變。
火域的赤紅焦土逐漸被灰褐色的凍土苔原取代,呼嘯的風聲裡,硫磺氣息徹底消失,隻剩下刀子般鋒利的、卷著細碎冰晶的寒意。天空不再是壓抑的鉛灰,而是一種澄澈又冰冷的蒼藍,極高處懸掛的太陽蒼白無力,灑下的光芒幾乎不帶暖意。
姬無雙與林巧兒依照炎烈提供的隱秘路線,穿越了兩域之間人跡罕至的“炎冰走廊”——一片布滿了間歇熱泉與萬年寒冰交錯的神奇又危險地帶。有炎烈給予的信物(一枚蘊含火族本源氣息、可驅散部分極端寒氣的火焰晶石)和周天陣盤的輔助,他們避開了幾處明顯的靈力紊亂區和潛在的監視點,行程比預想的順利。
然而,踏入真正的寒域疆界時,那種無處不在的、井然有序的冰冷感,比火域的壓抑更讓人心悸。
火域的壓抑是烈焰被強行捂住的暴躁與悲憤,而寒域的冰冷,則是一種深入骨髓的、沉默的秩序。極目望去,千裡冰封,萬裡雪飄,巍峨的冰川如同巨龍的脊背蜿蜒至天際。村落與城池皆由巨大的冰塊或蒼白岩石壘砌,線條硬朗,整齊劃一,少有裝飾。路上的行人無論修士還是平民,皆衣著厚重,顏色以白、藍、灰為主,麵容多半冷漠,步伐節奏均勻,少有喧嘩。空中不時有駕馭冰梭或雪鷹的巡邏隊掠過,隊形嚴謹,目光如鷹隼般掃視大地。
“這裡的控製,似乎更加……製度化。”林巧兒呼出的氣息瞬間凝成白霧,她緊了緊身上以火域特產炎絨煉製的禦寒披風,仔細觀察著遠處一座冰晶瞭望塔上閃爍的符文,“陣法監控節點很密集,而且靈力流轉異常平穩高效,不像火域時有滯澀。牧神使在這裡建立的秩序,表麵看來更加穩固。”
姬無雙默默點頭,他的感知更側重於那些冰層深處、雪原之下隱約傳來的隱晦波動。那並非活物的氣息,而是一種沉眠的、冰冷的、帶著神性餘威的“存在”。這讓他想起了炎烈展示的火神衛,但性質截然相反。
按照炎烈提供的、源自古老盟約的隱秘聯絡方式,他們並未直接前往寒族核心“冰魄海眼”,而是在邊境一處標注為“霜痕穀”的地方,留下了一枚融合了火族信物與姬無雙一縷刀意的特殊冰晶(由林巧兒臨時煉製)。
等待不過半日,一隊通體雪白、連瞳孔都是冰藍色的寒族精銳戰士,便如同幽靈般從風雪中現身。為首一名女將,身披冰晶輕甲,容顏清麗絕倫卻冷若冰霜,正是曾在中域有過數麵之緣、與炎烈關係微妙的冰璃。隻是此刻的她,氣息更加深沉凜冽,眉宇間凝著一股屬於上位者的威嚴與淡淡的疲憊。
“姬無雙,林巧兒。”冰璃的聲音清脆如冰玉相擊,沒有任何寒暄,目光掃過兩人,尤其在姬無雙背後微微震顫的天絕刀上停留一瞬,“跟我來。王要見你們。”
沒有多餘言語,冰璃轉身,腳下冰麵自然延伸出一條平滑的冰道,載著眾人向寒域深處疾馳。沿途經過數道嚴密的關卡,冰璃隻是亮出一枚冰藍色、形似王冠的令牌,所有守衛便無聲放行,態度恭敬中帶著深深的敬畏。
冰魄海眼並非真正的海洋,而是一片位於無儘冰川環繞中的、深不見底的幽藍寒潭。潭水永不凍結,散發著仿佛能凍結靈魂的極致寒意。寒潭之畔,拔地而起一座完全由萬載玄冰雕琢而成的恢弘宮殿——冰魄神殿。
神殿深處,並非想象中的空曠大殿,而是一座宛若置身於巨大冰川核心的洞窟。洞窟中央,並非王座,而是一塊高達十丈、天然形成的、內部封存著道道流光的幽藍冰晶——冰封王座。王座前,一道纖細卻挺拔的身影負手而立,背對來人,凝望著冰晶深處流轉的光芒。
她轉過身,正是冰璃,卻又與帶路的那個冰璃有些許不同。容貌依舊,但氣質更加沉澱,眼眸深處仿佛蘊藏著萬古不化的寒川,周身自然散發著令周圍寒氣俯首稱臣的威嚴。她便是如今寒族的新王——繼承了上古“冰魄玄女”部分傳承與權柄的冰璃。
“火族的信物,還有……那把刀的氣息。”冰璃(寒王)開口,聲音在大殿中回響,空曠而冰冷,“炎烈那莽夫,果然還沒死心。你們斬神盟的膽子,也不小。”
她沒有任何試探,直接步入主題,素手輕揮。隻見冰封王座後方,那看似堅實的冰川壁無聲滑開,露出其後令人震撼的景象。
那是一個比火族地底熔岩洞更為廣袤的冰封空間。空間內,林立著無數巨大的、晶瑩剔透的幽藍冰柱。每一根冰柱中,都冰封著一具具身披古老寒冰鎧甲、麵容栩栩如生卻毫無生氣的軀體。它們有的高達數丈,宛如巨人;有的與常人無異,但氣息森寒。數量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邊,至少數千之眾!更為驚人的是,靠近前方的幾十根冰柱已經空空如也,而相應的,在空間邊緣整齊肅立著一個個方陣的寒族戰士。這些戰士與外界所見不同,他們眼神銳利如冰錐,氣息冷冽而統一,周身隱隱有冰晶符文流轉,與那些冰柱中的古老鎧甲戰士氣息同源,顯然經曆了某種特殊的傳承或融合。
“五千‘寒霜軍團’。”冰璃的聲音沒有起伏,仿佛在陳述一件尋常事,“以先祖‘冰魄玄女’遺澤喚醒部分‘冰神屍’(寒族對遠古冰係神魔遺蛻的尊稱)為核心,融合我族最精銳戰士組建而成。他們沉眠於此,本為應對紀元之劫。如今,牧神使肆虐,寒域雖遠在北疆,亦不能獨善其身。星宿門的觸角,三年前已伸至永凍冰川邊緣。”
她抬手,一幅以寒冰靈力凝結的精細地圖在空氣中展開,清晰標示出寒域、中域、火域乃至通天峰的大致相對位置與已知勢力範圍。
“火族欲複仇,我族亦需清除威脅,為後世爭一片清淨天地。”冰璃的目光如同最冷的冰針,刺向姬無雙,“寒族可出這五千寒霜軍團助戰,我本人亦可親往。但,我有一個條件。”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無比:“戰後若勝,驅逐或誅滅牧神使及其黨羽,寒域需永保自治。無論未來何等新秩序建立,寒族疆界與內務,不容任何外力乾涉。此條件,需你姬無雙,以斬神盟核心成員身份,以你手中那柄飲過神血的刀起誓承諾。可能做到?”
條件直接而徹底,將寒族的訴求與底線赤裸裸地擺在麵前。他們要的不是戰利品,不是權勢,而是絕對的、不受打擾的生存空間。這是基於寒域地理偏遠、族風排外且實力保存相對完整的底氣,也是一種極其務實甚至冷酷的交易。
大殿內寂靜無聲,隻有冰川深處傳來的細微嗡鳴。林巧兒看向姬無雙,冰璃(女將)和周圍的寒族核心人物也目光灼灼。
姬無雙迎著冰璃(寒王)那不容置疑的目光,心中念頭飛轉。寒族的條件在意料之外,卻又在情理之中。這無疑是將寒族綁上戰車的最大籌碼,也是未來可能埋下隱患的種子。但如今,麵對牧神使這座大山,任何一股強大力量的加入都至關重要。
他緩緩上前一步,右手按在天絕刀柄之上,刀身傳來微涼與悸動。他直視冰璃那雙冰封王座般深邃的眼眸,聲音沉穩如磐石:
“若戰後功成,牧神使伏誅,我姬無雙以手中天絕刀立誓,斬神盟及其盟友,當尊重寒域自治之權,永不相犯。此誓,天地為鑒,刀魂共證。”
話音落下,天絕刀鞘內傳出一聲清越刀鳴,一道無形的誓約之力隨著刀意彌漫開來,與這冰封王座所在之地的古老寒意隱隱交融。
冰璃(寒王)靜靜看了姬無雙片刻,冰冷的唇角似乎極細微地動了一下。她抬手,那幅冰晶地圖飄向姬無雙。
“如此,契約成立。寒霜軍團需要半月時間完成最後的蘇醒與整合。屆時,我會令他們開赴至寒域與中域交界處的‘凜風峽’待命。具體的聯軍調度、進軍路線、時機選擇,由你們與火族、斬神盟本部共同商定。我隻要結果——牧神使,必須倒下。”
冰封王座之前,一場關乎古老種族命運與未來格局的交易,在絕對的冷靜與務實中達成。寒族的冰,並非無情,而是將所有的情感與期望,都凝聚成了最純粹、最堅硬的生存意誌。五千寒霜軍團,即將成為刺向神明使徒的一柄冰寒利刃。而姬無雙肩頭的承諾,也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