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京城的霧氣還沒散儘,紅星紡織廠門口的那條馬路就被堵了個水泄不通。
不是來鬨事的,是來送錢的。
昨天的晚報頭版頭條,那個巨大的標題東方神韻驚豔國賓,軍嫂設計師揚我國威,像是一顆重磅炸彈,把整個京城商圈炸得暈頭轉向。首長夫人那張穿著禮服的照片雖然是黑白的,但那種撲麵而來的大氣和高級感,連油墨都蓋不住。
看門的老李頭這輩子沒見過這種陣仗。
京城百貨大樓的采購科長,平時那是鼻孔朝天的人物,這會兒正扒著鐵柵欄門,手裡揮舞著蓋了紅章的介紹信,腦門上全是汗。
“李大爺!開門啊!我是老張!咱們以前喝過酒的!讓我先進去!”
“哎哎哎!擠什麼擠!”旁邊華聯商廈的代表也不是吃素的,操著一口吳儂軟語,動作卻比誰都生猛,“阿拉是帶著現金來的!五萬塊!現款現貨!讓我們先進去!”
更彆提後麵還有幾家涉外友誼商店的經理,那可都是平時隻接待外賓的主兒,這會兒為了搶個排號,西裝扣子都快擠掉了。
蘇曼坐著陸戰的吉普車到門口時,看到的就是這副“喪屍圍城”般的景象。
“看來,咱們的廣告費省了。”蘇曼坐在副駕駛,看著窗外那些揮舞著鈔票和合同的人群,眼底閃過一絲精光。
陸戰按了兩下喇叭,那沉悶的聲響才讓瘋狂的人群讓開一條縫。
車子開進廠區,蘇曼沒急著去辦公室享受眾星捧月,而是直接去了車間。
雖然訂單像雪花一樣飛來,但若是交不出貨,或者質量砸了牌子,那這潑天的富貴轉眼就是催命的符咒。
然而,剛走到三號車間門口,蘇曼的眉頭就擰了起來。
外頭火熱朝天,這車間裡卻冷得像冰窖。
機器倒是開著,轟隆隆地響,但操作台前的工人們一個個沒精打采,動作慢得像是在繡花。更有甚者,幾個穿著工裝的中年婦女正聚在角落裡,嗑著瓜子,聊著閒天,腳邊的布料堆得亂七八糟,有好幾塊都被踩上了黑腳印。
這幾個人蘇曼認識,都是王秀蘭塞進來的“皇親國戚”。為首那個胖女人叫劉翠芬,是王秀蘭的遠房表妹,仗著這層關係,平時在車間裡橫著走,連車間主任都不敢管。
看到蘇曼進來,劉翠芬非但沒收斂,反而故意把瓜子皮吐得更遠了些,陰陽怪氣地說道。
“喲,這不是咱們的大紅人蘇經理嗎?怎麼有空來這臟地方視察了?”
蘇曼沒理她,徑直走到操作台前,拿起一塊剛下線的布料。
走線歪歪扭扭,線頭也沒剪乾淨,最離譜的是,這批要做成高端襯衫的麵料,居然有明顯的跳針。
“這就是你們乾的活?”蘇曼把布料往劉翠芬麵前一扔,“這種垃圾,拿去擦機器都嫌糙。”
“哎喲,蘇經理,這話可不能這麼說。”劉翠芬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翻了個白眼,“咱們這都是老手藝了,以前也是這麼乾的,怎麼到了你這兒就成垃圾了?再說了,大家夥兒昨晚為了趕工,腰都快斷了,你一來就挑刺,這不是寒了大家的心嗎?”
她這一嗓子,周圍那十幾個沾親帶故的工人立馬跟著起哄。
“就是啊!工資又不漲,活兒還這麼多,誰受得了啊!”
“我看啊,這就是想把咱們累死,好獨吞那筆錢!”
“咱們不乾了!休息!反正這是陸家的廠子,二夫人還能餓死咱們不成?”
說著,這幫人竟然真的關了機器,一屁股坐在地上,擺明了是要耍無賴。
這就是王秀蘭的後手。
訂單多了又怎麼樣?隻要這幫“釘子”在裡麵搞破壞,生產線癱瘓,到時候違約金都能賠死蘇曼。
跟在蘇曼身後的車間主任老李急得直跺腳:“你們……你們這是造反啊!外頭等著要貨呢!”
“要貨找蘇曼去啊!關我們什麼事?”劉翠芬得意洋洋地抖著腿。
蘇曼看著這群滾刀肉,臉上卻沒見半點怒色。她甚至還拉過一把椅子,穩穩當當地坐了下來。
“覺得工資低?不想乾?”蘇曼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行。”
劉翠芬一聽,心裡暗喜。這鄉下丫頭肯定是怕了,隻要她一服軟,以後這廠子還是她們說了算。
“既然大家覺得累,那就歇著。”蘇曼站起身,走到車間正前方的黑板前。
那裡原本寫著“生產任務”,蘇曼拿起黑板擦,刷刷幾下擦了個乾淨。
粉筆灰在空氣中飛舞。
蘇曼拿起一支紅色的粉筆,在黑板上寫下了幾個大字。
【新薪酬製度】
“從今天開始,紅星廠實行全員計件製。”
蘇曼的聲音清脆有力,穿透了機器的餘音。
“底薪,取消。”
這一句出來,地上的劉翠芬差點跳起來:“憑什麼?!那是我們的鐵飯碗!”
蘇曼沒理她,繼續寫。
“單件提成,翻倍。”
“設立‘質量標兵獎’,每天評選一次。日產量第一且無返工者,獎現金十塊。”
底下原本還在觀望的老實工人們,眼睛瞬間亮了。十塊錢!那可是平時十天的工資啊!
但這還沒完。
蘇曼轉過身,從包裡掏出一張花花綠綠的票據,啪的一聲拍在黑板上。
那是京城百貨大樓的提貨券。
而在那張券的上麵,印著一個黑白相間的方塊盒子——14英寸黑白電視機!
“本月綜合產量第一名,且質量全優者。”蘇曼指著那張票據,一字一頓地說道,“獎勵電視機票一張,外加購機款,廠裡全包!”
刹那間!
整個車間像是被扔進了一顆深水炸彈,瞬間炸鍋了。
電視機!
那可是電視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