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點五十分,林澈提前十分鐘到了圖書館三樓。
這個時間的自習室人還不多,日光燈剛剛亮起,在深色木桌上投下清冷的光。空氣裡有舊書、灰塵和隱約咖啡的味道。他選了靠窗的位置——那是前世他習慣坐的地方,抬頭就能看到窗外暮色漸沉的天際線。
他從書包裡拿出《高等數學》和草稿本,想了想,又拿出《C語言程序設計》。程序員的習慣讓他在規劃時間時總是下意識地留出冗餘:如果給蘇雨薇講題隻用半小時,剩下的時間可以預習下周的編程課。
然而翻開《C語言》第一章,他就愣住了。
那些曾經讓他熬夜苦讀的語法——指針、內存管理、數據結構——現在讀起來就像小學算術一樣簡單。不是記憶的簡單,而是理解的透徹。他能看到代碼背後的邏輯骨架,能看到算法在計算機底層流動的軌跡。
這種感覺很奇異。就像突然聽懂了所有樂器的交響,看到了數學公式在現實世界投射的陰影。
他翻到書後的習題,隨手在草稿紙上寫下一段代碼:
```c
#include
#include
//實現一個簡易的哈希表
typedefstructNode{
intkey;
intvalue;
structNode*next;
}Node;
typedefstructHase{
intsize;
Node**table;
}Hase;
Hase*createHase(intsize{
&nalloc(sizeof(Hase;
htsize=size;
e&nalloc(sizeof(Node**size;
for(inti=0;itable[i]=NULL;
}
returnht;
}
inthash(intkey,intsize{
returnkey%size;
}
voidinsert(Hase*ue{
intindex=hash(key,htsize;
Node*newNode&nalloc(sizeof(Node;
newNodekey=key;
newNodevalue=value;
newNodenext=e[index];
e[index]=newNode;
}
intfind(Hase*ht,intkey{
intindex=hash(key,htsize;
Node*current=e[index];
we(current!=NULL{
if(currentkey==key{
returncurrentvalue;
}
current=currentnext;
}
return1;//未找到
}
voidfreeHase(Hase*ht{
for(inti=0;isize;i++{
Node*current=e[i];
we(current!=NULL{
&np=current;
current=currentnext;
&np;
}
}
free(e;
free(ht;
}
```
寫完最後一個分號,林澈看著滿頁的代碼,手微微發抖。
這已經不是“大一學生”的水平了。這是工作三年、寫過幾十萬行代碼、重構過複雜係統的工程師才有的肌肉記憶。
筆跡流暢,變量命名規範,內存管理嚴謹,連注釋都是他習慣的格式——用英文,簡潔,關鍵處解釋算法思路而不是重複代碼。
他撕下這一頁,揉成團,塞進書包深處。太危險了。如果被彆人看到,解釋不清。
“林澈?”
蘇雨薇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轉頭,看到她站在兩排書架之間,背著淺藍色的雙肩包,頭發紮成馬尾,有幾縷碎發落在頸邊。
“你來得真早。”她走過來,在對麵坐下。
“習慣了。”林澈合上《C語言》,“吃過飯了嗎?”
“吃了食堂的蓋澆飯。”她從包裡拿出筆記本和試卷,“我把今天那道題的步驟抄下來了,但還是不懂怎麼想到要構造那個函數。”
林澈接過她的筆記本。字跡清秀工整,每個步驟都寫得清清楚楚,但在關鍵步驟旁邊打了個問號。
“這裡,”他用筆尖指著她筆記上的第三步,“你卡在怎麼消去$f(1$,對吧?”
蘇雨薇點頭,身體微微前傾。
林澈開始講解。他刻意放慢語速,用她能理解的方式解釋:為什麼要構造輔助函數,羅爾定理的使用條件,如何巧妙地把未知的$f(1$設計成可以消去的參數。
講著講著,他忽然意識到,自己不隻是在前世記憶的層麵理解這道題,而是在一個更高的維度上看到了數學的結構美。他能同時想到三種解法,能預見蘇雨薇可能困惑的每一個點,能在她皺眉的瞬間調整講解的角度。
這感覺……像開了上帝視角。
“我懂了!”蘇雨薇忽然說,眼睛亮起來,“你是說,我們構造的$\varphi(x$實際上是把原問題轉化成了一個更簡單的問題——找羅爾定理的適用條件!”
“對。”林澈有些驚訝於她的領悟速度。前世,蘇雨薇的數學並不算頂尖,但顯然她很聰明,隻是缺乏引導。
“你真厲害。”她輕聲說,臉微微紅了,“趙老師說得沒錯。”
林澈心頭一緊:“趙老師說什麼了?”
“下午你走後,張濤他們議論,說你可能是作弊了。”蘇雨薇的聲音低下來,“但趙老師說,這種題沒有標準答案可抄,能解出來就是真本事。”
林澈沉默。趙建國這是在保護他。
“還有,”蘇雨薇猶豫了一下,“趙老師讓我轉告你,數學建模小組的選拔改時間了,改到這周三晚上七點,地點在理學院301。”
“周三?”林澈算了下時間,就是後天。
“嗯。他說讓你務必參加,但……”她頓了頓,“但彆表現得太突出。”
這句話意味深長。趙建國在提醒他藏拙。
“我知道了,謝謝。”
窗外天色完全暗了下來,圖書館的燈光在玻璃上反射出模糊的倒影。自習室的人漸漸多了起來,有情侶低聲說話,有考研黨在翻厚厚的參考書,鍵盤敲擊聲和翻書聲混合成一種令人安心的白噪音。
“你以後想做什麼?”蘇雨薇忽然問。
這個問題讓林澈愣住了。前世,他的答案很俗套:進大廠,拿高薪,在大城市買房。但現在的他,知道七年後的自己會猝死在工位上。
“不知道。”他誠實地說,“可能……做點有意義的事。”
“有意義的事?”
“比如,用技術解決實際問題。”林澈說,腦中閃過比特幣、人工智能、還有那些他曾經想做但沒機會做的項目,“而不是隻寫業務代碼。”
蘇雨薇看著他,眼神裡有某種欣賞:“你和其他人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他們想的是找工作、考研、出國。”她說,“但你想的是……改變什麼。”
林澈苦笑。如果她知道自己是死過一次的人,大概就不會這麼想了。
“你呢?”他反問。
“我想做教育。”蘇雨薇說,聲音很輕但堅定,“我高中時數學很差,差點沒考上大學。後來遇到一個好老師,他告訴我,數學不是天才的專利,隻是需要正確的方法。所以我想,以後我也要當老師,幫助那些覺得自己學不好數學的學生。”
林澈看著她。在柔和的燈光下,她的側臉輪廓清晰,眼神清澈。前世,他隻知道她是班花,是富家女,是很多人暗戀的對象。但現在,他看到了更深層的東西——理想,善意,還有堅韌。
“你會是個好老師。”他說。
蘇雨薇笑了,那笑容很溫暖。
接下來的半小時,他們又討論了幾道題。林澈發現,蘇雨薇的思維其實很敏捷,隻是缺乏自信。一旦理解了基本原理,她就能舉一反三。
八點整,蘇雨薇的手機震動。她看了一眼,臉色微變。
“我得走了。”她匆忙收拾書包,“家裡有點事。”
“我送你到校門口?”
“不用,我自己可以。”她站起來,猶豫了一下,“林澈,謝謝你今晚給我講題。”
“應該的。”
她離開後,林澈重新翻開《C語言》。但這一次,他看不進去了。腦中反複回響趙建國的話:彆表現得太突出。
為什麼?
是因為懷疑他作弊?還是因為察覺到了什麼異常?
他想起下午辦公室裡的對話。趙建國問他解題思路是誰教的,他說自學。教授沒追問,但那個眼神——銳利,審視,像要看透他。
也許他該收斂一些。至少在公開場合,表現得像一個“稍微聰明點的普通學生”,而不是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