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腹部的淤青還在隱隱作痛,提醒他那不是夢。
林澈先回了趟宿舍。陳明還沒醒,另外兩個室友也不在。他換了件高領的衣服遮住頸部的擦傷,又吃了兩片止痛藥,然後出門去上課。
一整天,他都處於高度警覺狀態。
上課時,他會注意每一個進出教室的人;走路時,他會觀察周圍是否有可疑的視線;甚至在食堂吃飯,他也會選擇靠牆的位置,確保背後安全。
這種狀態很累,但他知道必須如此。
下午下課後,他沒有回宿舍,而是直接去了墨武堂。
巷子深處,那扇黑色木門依然緊閉。林澈站在門前,深吸一口氣,然後抬手敲門。
三聲,停頓,再兩聲。
這是沈墨教的暗號。
門開了。沈墨站在門內,穿著一身灰色的練功服,手裡拿著一塊抹布——他剛才似乎在擦拭院裡的兵器架。看到林澈,老人的眼睛微微眯起。
“進來吧。”
林澈走進去,反手關上門。
院子裡很安靜,槐樹的葉子在秋風中沙沙作響。石桌上放著一壺茶,兩個杯子,像是早就準備好了。
“坐。”沈墨指了指石凳。
林澈坐下。沈墨給他倒了杯茶,茶湯是琥珀色的,熱氣嫋嫋上升,帶著一股奇特的香氣。
“受傷了?”沈墨突然問。
林澈心裡一驚,但麵上保持平靜:“一點小傷。”
“小傷?”沈墨笑了笑,“透勁打的,至少斷了三根毛細血管,肝臟輕微挫傷。這也叫小傷?”
林澈沉默了。他意識到,在沈墨麵前偽裝沒有意義。
“昨晚和人交手了。”他坦白道。
“什麼人?”
“不知道名字。但……不是普通人。”
沈墨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熱氣:“怎麼個不普通法?”
林澈猶豫了一下,決定說出部分真相:“他的力量很奇怪。一拳打在我腹部,但疼痛感是從內臟深處傳來的,像是力量直接穿過了肌肉。”
“透勁。”沈墨點頭,“傳統武術的高級技巧。但能把透勁練到這個程度的人,全國不超過二十個。你遇到的,是哪一個流派的?”
“我不確定。但他的頸後……有一個印記。”
沈墨喝茶的動作頓住了。
老人緩緩放下茶杯,眼神變得銳利如刀:“什麼樣的印記?”
“淡紅色,大約硬幣大小,形狀像……一個抽象的羊頭。”
院子裡安靜下來。
槐樹葉子的沙沙聲,遠處傳來的車流聲,甚至風吹過屋簷的聲音,都在這一刻變得異常清晰。沈墨沒有說話,隻是看著林澈,那目光仿佛要穿透他的皮膚,看到他靈魂深處去。
良久,老人終於開口:“你知道那是什麼嗎?”
“大概知道。”林澈說,“一個組織的標記。那個組織……和某些超常現象有關。”
“超常現象。”沈墨重複這個詞,語氣裡有一絲嘲諷,“年輕人,你管輪回叫‘超常現象’?”
林澈的心臟猛地一跳。
沈墨知道。他果然知道。
“彆那麼驚訝。”沈墨又給自己倒了杯茶,“我活了七十六年,教過三百多個學生,其中有三個人……和你一樣。”
“和我一樣?”
“眼神裡有不該屬於他們年齡的東西。”沈墨說,“動作裡有前世留下的痕跡,學東西快得不正常,而且總是在尋找什麼——尋找關於時間、關於死亡、關於重複的答案。”
林澈握緊了茶杯。茶水的溫度透過杯壁傳來,溫暖得有些不真實。
“那三個人後來怎麼樣了?”
“一個死了。”沈墨的聲音很平靜,但平靜之下有某種沉重的東西,“死在一場‘意外’裡。一個消失了,再也沒有出現過。還有一個……”
老人頓了頓。
“還有一個,現在是我的師弟。”
林澈愣住了:“師弟?”
“對。他拜在了我師父門下,按輩分算是我師弟,雖然年紀比我小四十歲。”沈墨笑了笑,那笑容裡有種複雜的情緒,“你想見他嗎?”
“可以嗎?”
“那要看你今天來的目的。”沈墨直視他的眼睛,“你是想來繼續學幾招防身術,還是想……真正踏入這個世界?”
林澈放下茶杯,站起身,然後對著沈墨深深鞠了一躬。
“我想拜師。”他說,“不是學武,是學道。學如何在這輪回中,守住本心,走出一條自己的路。”
這句話他說得很慢,很認真。
因為這就是他的“本心”——經曆了百世輪回,經曆了死亡與重生,經曆了昨晚的生死搏殺,他依然想走下去,想弄明白這一切的意義,想找到那個“破壁”的可能性。
沈墨看著他,看了很久。
老人臉上的皺紋在秋日的陽光下顯得格外深刻,每一道都像是時間的刻痕。他的眼神從審視,到沉思,再到某種釋然的溫和。
“好。”沈墨說,也站了起來,“但你要明白,這條路一旦踏上,就不能回頭。你會看到世界的另一麵,看到黑暗,看到殘酷,看到那些普通人一輩子都不會知道的真相。你會麵臨比昨晚更危險的戰鬥,會遇到比你想象中更可怕的敵人。即使這樣,你也要走嗎?”
林澈沒有猶豫。
“我要走。”
“為什麼?”
“因為我已經沒有回頭路了。”林澈說,“從我在十八歲生日那天醒來,發現自己重生時,回頭的路就已經斷了。我隻能向前,一直向前,直到找到答案,或者……直到倒下。”
沈墨點了點頭。
他轉身走向屋內:“跟我來。帶你見個人。”
林澈跟上。他們穿過堂屋,走進後院——這是林澈第一次來到墨武堂的後院。院子比前院小一些,但布置得更精致。有一方小池塘,池中有幾尾錦鯉遊動。池塘邊有座假山,假山下擺著一張石桌,桌邊坐著一個人。
那人背對著他們,正在看書。
聽到腳步聲,他回過頭來。
是個很年輕的男人,看起來隻有二十出頭,穿著簡單的白襯衫和休閒褲,氣質乾淨得像大學生。但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和“燭龍”很像。
疲憊,深邃,沉澱著時間。
“沈師兄。”年輕人站起身,對沈墨點頭致意,然後目光轉向林澈,微笑,“這位就是你說的那個孩子?”
“林澈。”沈墨介紹,“這位是我的師弟,白硯。”
白硯伸出手:“你好,林澈。或者說……第一百世的輪回者,你好。”
林澈握住那隻手,冰涼,有力。
他心中的某個猜測,在這一刻得到了證實。
這個世界,比他想象的要複雜得多。而他的路,也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