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湧上來——第四十七世,也是這樣。煙霧,黑暗,哭喊,絕望。
但這次不一樣。
這次他知道會發生什麼,他知道哪裡安全,他知道……
他什麼都知道,卻依然無力。
一個老太太摔倒在前麵,輪椅翻倒。林澈鬆開趙教授,衝過去扶她。老太太很重,他一個人拉不起來。
“幫幫忙!”他喊。
幾個人停下來,合力把老太太扶起。但這一耽擱,後麵的人流湧上來,把他和趙教授衝散了。
“教授!”林澈在煙霧中喊。
沒有回應。
他逆著人流往回擠,但太困難了。每個人都想逃命,像洪水一樣推著他向前。
三點五十分。
他終於在走廊拐角找到了趙教授。老人靠著牆,一隻手捂著胸口,呼吸急促。
“藥……”他虛弱地說,“又發作了……”
林澈摸出藥瓶,倒出一片,塞進教授嘴裡。但他知道,硝酸甘油隻能緩解,不能根治。教授需要專業急救,需要氧氣,需要……
需要離開這裡,現在。
他架起教授,繼續往樓梯間走。每一步都像在泥沼中跋涉,煙霧濃得幾乎看不見路,咳嗽撕心裂肺。
突然,前方傳來一聲巨響。
天花板塌了一塊,火焰從破口噴湧而出,像一條憤怒的火龍。熱浪撲麵而來,林澈下意識地把教授護在身後。
路被堵死了。
“後退!”有人喊,“走另一邊!”
人群開始反向流動,更加混亂。林澈被擠得東倒西歪,但還是死死抓住趙教授。
三點五十五分。
他們終於擠進樓梯間。但這裡的情況更糟——樓梯上擠滿了人,移動緩慢。下麵傳來哭喊:“下麵也起火了!上不去下不來!”
林澈抬頭看去。煙霧從樓梯井上方滾滾而下,像黑色的瀑布。
七樓,被困住了。
手機震動,是“燭龍”:“你在幾樓?”
“七樓,樓梯間,被困。”林澈簡短回複。
“等著,我想辦法。”
但能有什麼辦法?消防隊還沒到,就算到了,七樓也不是優先救援區域——火勢從低層開始蔓延,救援力量會集中在下麵。
趙教授的身體越來越重。林澈能感覺到,老人的生命在快速流逝。
“林澈……”教授輕聲說,“你走吧。彆管我了。”
“不行。”林澈咬牙,“我答應過要救你。”
“你已經救了我。”趙建國笑了,在昏暗的應急燈光下,那笑容有種奇異的平靜,“至少……多給了我十幾分鐘。讓我……跟學生道彆。”
林澈的眼睛濕了。不是煙熏的。
“教授……”
“那個問題……”趙建國喘息著,“你問我的……關於輪回係統的問題……我查了些資料……”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張折疊的紙,塞到林澈手裡。
“可能……對你有用。現在……走吧。”
林澈展開那張紙,借著微弱的光線,看到上麵是一些數學公式和筆記,最上麵寫著一行字:“非線性動力係統與時間閉環的可能解——趙建國,2012.11.22”
教授在火災前一天,還在研究他隨口問的那個問題。
還在試圖幫他。
“我不走。”林澈把紙小心折好,放進口袋,“要死一起死。”
他說得很平靜,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趙建國看著他,眼神複雜。有感動,有遺憾,也有某種釋然。
“你果然……不是普通學生。”教授說,“可惜……沒機會……知道了。”
四點整。
下麵傳來消防車的聲音,但很遠,像是隔著另一個世界。煙霧越來越濃,呼吸越來越困難。林澈感覺自己也要撐不住了。
就在這時,樓梯間上方的門突然被撞開。
一個人影衝了進來,戴著防毒麵具,手裡拿著兩個氧氣麵罩。
“這邊!”那人大喊。
是沈墨。
林澈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沈墨衝過來,把一個氧氣麵罩扣在趙教授臉上,另一個塞給林澈:“戴上!跟我來!”
他架起趙教授,林澈跟上。沈墨帶著他們向上走,不是向下。
“師父,上麵……”
“天台。”沈墨簡短地說,“直升機馬上到。”
他們爬上八樓,撞開通往天台的門。夜風撲麵而來,帶著新鮮的空氣。林澈貪婪地呼吸,眼淚都流出來了——不是悲傷,是得救的慶幸。
天台上已經有人了——幾個醫護人員和病人,也是沈墨救上來的。遠處,直升機的轟鳴聲由遠及近。
四點零七分。
直升機懸停在天台上空,放下救援籃。傷員和老人優先,趙教授被抬了上去。
林澈和沈墨留在最後。
“師父,你怎麼……”林澈想問,但沈墨擺了擺手。
“白硯預感到你會出事,讓我來看看。”沈墨看著腳下的火海,醫院大樓多處窗口都噴出火焰,像一頭垂死的巨獸在咆哮,“修正力比我想象的還強。火勢蔓延速度比正常快了三倍。”
“所以……還是改變了?”林澈看著直升機飛遠,“趙教授活下來了。”
“暫時。”沈墨說,“但修正力不會罷休。他可能會在接下來的康複期遇到‘意外’,或者病情突然惡化。你隻是……爭取了一點時間。”
林澈沉默了。
他想起前世,趙教授在火災中當場死亡。這一次,教授被救出來了,還活著。
但這真的是勝利嗎?還是隻是把死亡延後,讓教授在病痛中多受幾天苦?
他不知道。
直升機又飛回來,接走了第二批人。林澈和沈墨上了最後一趟。
在空中俯瞰,整個醫院都籠罩在火光和濃煙中。消防車像玩具一樣渺小,水柱射向大樓,但火勢依然凶猛。
四點十七分。
正好是前世火災發生的時刻。
林澈看著燃燒的大樓,突然明白了一件事:修正力不是要殺死趙建國這個人,而是要維持“趙建國在2012年11月23日死亡”這個結果。至於怎麼死,在哪裡死,可能並不重要。
那麼,如果他繼續保護教授,修正力會一次次出手,直到達成目標。
這是一個無解的死循環。
直升機降落在附近學校的操場上。救護車已經等在那裡,趙教授被抬上擔架,送往另一家醫院。
林澈想跟上去,但沈墨拉住了他。
“夠了。”師父說,“你今天做得夠多了。剩下的,交給命運吧。”
“可是……”
“沒有可是。”沈墨看著他,“你知道為什麼輪回者大多選擇封閉情感嗎?因為每一次試圖拯救,每一次看到努力白費,都會在靈魂上刻下一道傷。傷多了,人就碎了。”
林澈看著救護車遠去,紅藍燈光在晨霧中閃爍,漸漸消失。
天亮了。
東方的天空泛起魚肚白,但煙塵讓晨曦顯得渾濁而暗淡。
手機震動,是“燭龍”發來的初步報告:“死亡人數初步統計89人,比前世少38人。趙建國教授幸存,但病情危重,正在搶救。”
林澈握緊了手機。
89條生命,還是沒了。
38條生命,他改變了。
趙教授還活著,但危在旦夕。
這就是修正力的威力——你可以對抗它,可以贏一些小戰役,但戰爭的天平,依然傾斜在它那邊。
“回家休息吧。”沈墨拍了拍他的肩,“今天停訓。你需要時間……消化這一切。”
林澈點點頭,但沒動。
他站在晨光中,看著遠方依然冒煙的建築,看著那些失去親人的人的哭喊,看著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世界。
他口袋裡的那張紙,沉甸甸的。
趙教授在生命的最後時刻,還在研究他的問題,還在試圖幫他。
而他能回報的,隻是一次徒勞的、可能最終還是失敗的拯救。
“師父,”他輕聲問,“這條路,真的走得通嗎?”
沈墨沒有回答。
也許沒有答案。
也許答案,需要他自己去找。
在無數次失敗之後,在無數次修正力的打擊之後,在無數個像今天這樣的清晨之後。
還能不能繼續走下去。
還能不能相信,那道牆,真的有破開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