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四點半。
雷洞坪的冷風像剔骨刀,順著門縫往裡鑽。
走廊感應燈明明滅滅,顧嶼站在房門口,手掌拍在門板上,震得灰塵簌簌往下落。
“蘇念,起駕。”
門內沒動靜。
顧嶼抬手看表,又補了一句:
“太陽不等人,再不起來,咱們就隻能去金頂看人頭了。”
三秒後,門鎖哢噠一聲輕響。
門縫拉開,一股暖氣裹著少女特有的馨香撲出來。
蘇念裹著那件米白色長款羽絨服,整個人縮在領口裡。頭發炸著毛,發圈搖搖欲墜,眼神迷離,顯然魂還在周公那兒沒回來。
像隻被強行從被窩裡拎出來的貓。
“顧嶼。”
她聲音啞著,帶著明顯的起床氣,
“你最好祈禱那個日出值得我少睡三小時。”
顧嶼伸手,把她歪掉的帽子扣正,順手隔著帽子揉了一把。
“放心,票價超值。”
他指了指胸前掛著的那台沉甸甸的“無敵兔”:
“走,帶你去搶機位。”
……
山路結冰,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手電筒的光柱在霧氣裡亂晃,周圍全是趕早登山的人聲,嘈雜又鮮活。
兩人租了兩件軍大衣。
那種厚重、帶著陳年黴味兒的綠色棉大衣,蘇念起初抗拒,被風吹了兩分鐘,乖乖把自己裹成了個綠色粽子。
隻露出一張凍得發白的小臉。
腳下打滑,蘇念身子一歪。
一隻手伸過來,穩穩托住她的手肘。
“抓緊。”顧嶼沒回頭,反手把胳膊遞過去。
蘇念沒矯情,戴著手套的手死死攥住他的袖子,整個人幾乎掛在他身上,一步步往上挪。
呼出的白氣在空中凝結。
“還有多久?”蘇念喘著氣。
“快了。”
“騙子,二十分鐘前你也這麼說。”
蘇念腳下一軟,差點跪下,“顧嶼,我覺得世界末日直接毀滅也挺好,至少不用遭這份罪。”
顧嶼停步,轉身。
手電筒的光打在他臉上,照亮了那雙總是帶著笑意的眼。
“那不行。”
他把相機護在懷裡,哈了一口熱氣:“你還得留著命去美國找金發帥哥氣死我呢,哪能折在這兒?”
蘇念抬腳踢在他小腿肚上。
隔著厚棉褲,這一腳跟撓癢癢沒區彆。
“閉嘴。”
索道站到了。
擠進纜車,轎廂升空。
腳下的漆黑森林迅速後退,東邊天際線被撕開一道口子,泛起魚肚白。
踏上金頂那一刻,風聲呼嘯。
雲海在腳下翻湧,像煮沸的牛奶。十方普賢的金像巍峨聳立,晨曦給佛像鍍上一層冷冽的金。
“這就是……新世界?”
蘇念趴在欄杆上,劉海被風吹亂,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
“算是吧。”
顧嶼舉起相機。
他沒看風景,鏡頭對準了欄杆邊的少女。
取景器裡,蘇念側臉被晨光勾勒出一道金邊。
鼻尖凍得通紅,睫毛上掛著細碎的霧氣。
哢嚓。
快門清脆。
蘇念回頭,警惕地盯著鏡頭:“又偷拍?”
“采風。”顧嶼低頭看回放,手指在撥輪上轉動,“這錢花得值。蘇念,這相機銳度太高了,把你臉上的高原紅拍得清清楚楚。”
“你才高原紅!”
蘇念伸手要搶:“刪了!不準留黑曆史!”
顧嶼高舉相機,仗著身高優勢,像逗貓一樣把相機舉過頭頂:“底片已存檔,概不退換。”
兩人在欄杆邊鬨了一陣。
旁邊賣同心鎖的大媽看不下去了,揣著手,操著一口川普吆喝:“小夥子,小姑娘,來都來了,掛個鎖嘛!保平安保姻緣,靈得很!”
蘇念動作一僵。
她收回手,插進大衣兜裡,眼神四處亂飄,腳尖踢著地上的碎石子。
“誰要掛那個。”她小聲嘟囔,“迷信。”
“來一個。”
顧嶼掏錢包,動作利索:
“大媽,要那個最大的。結實點的,彆風一吹就掉了。”
“好嘞!”
大媽笑得見牙不見眼,遞過來一把沉甸甸的金鎖和一支刻筆:“寫上名字,鎖上以後把鑰匙扔下山,這輩子就鎖死咯,分不開的!”
顧嶼拿著筆,在鎖麵上比劃兩下。
“蘇學霸,過來。”
“乾嘛?”蘇念磨磨蹭蹭挪過去。
“你字好看,你來寫。”
顧嶼把筆塞進她手裡。
蘇念握著筆,掌心微微出汗。金屬筆杆冰涼,卻壓不住手心的熱度。
寫名字?
那豈不是……
“彆想太多。”
顧嶼湊近,熱氣噴在她凍紅的耳廓上,聲音壓得很低:
“咱們那個賭約,不得有個見證物?就寫這個。”
蘇念抬頭。
少年眼裡全是坦蕩,還有藏得極深的篤定。
她咬牙,低頭。
筆尖劃破銅漆,露出金色的底色。
一筆一劃,力透紙背。
正麵:2012,顧嶼&蘇念。
刻完,筆尖懸停。
“背麵呢?”顧嶼問。
蘇念手腕用力,刻下四個字。
頂峰相見。
字跡清秀有力,帶著一股子不服輸的勁兒。
“頂峰相見?”顧嶼念了一遍,笑了,
“行,口氣不小。不管是學業的頂峰,還是人生的頂峰,這戰書我接了。”
兩人合力把鎖扣在最粗的那根鐵鏈上。
哢噠。
鎖舌咬合,脆響在風中格外清晰。
顧嶼拿起那把小小的鑰匙,放在掌心掂了掂。
揚手,一揮。
銀色鑰匙在空中劃出一道拋物線,墜入萬丈雲海,瞬間沒了蹤影。
“好了。”顧嶼拍拍手,
“現在除非你把這山給平了,否則這鎖誰也打不開。”
蘇念看著那個在風中晃動的銅鎖。
心裡某個地方,好像也被這一聲輕響,扣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