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城人民公園,鶴鳴茶社。
這裡簡直就是錦城大爺大媽們的“CBD”,野生情報中心。
竹椅擠得滿滿當當,蓋碗茶的霧氣跟早晨的寒氣絞在一起,把整個茶社罩得像個修仙現場。
“碰!”
“胡了!清一色!給錢給錢!”
麻將牌砸在桌子上的脆響,采耳師傅手裡音叉震動的“嗡嗡”聲,還有瓜子殼碎裂的動靜,彙成了一股名為“安逸”的聲浪,直衝腦門。
顧嶼縮著脖子,兩隻手揣在羽絨服兜裡,像條滑溜的泥鰍,在端著長嘴壺秀操作的茶博士和提著畫眉鳥的大爺之間靈活走位。
“這邊。”
清脆的聲音穿透嘈雜的人聲,精準導航。
顧嶼一抬頭,就看見靠湖邊的C位,蘇念正衝他招手。
她今天沒穿校服,換了件淺駝色的羊角扣大衣,脖子上圍著那條顧嶼眼熟的紅圍巾,頭發紮了個丸子,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脖頸。
在這群穿著深色棉襖、滿臉褶子的大爺大媽中間,她就像一株剛從雪地裡冒出來的水仙花,自帶柔光濾鏡。
“蘇大校花,挺會選地兒啊。”
顧嶼一屁股坐在竹椅上,竹子發出“吱嘎”一聲慘叫,
“這地氣接的,我都怕待會兒有人拉著我打兩圈血戰到底。”
“少貧。”
顧嶼端起蓋碗,用蓋子撇了撇浮沫,吸溜一口,燙得齜牙咧嘴,
“說吧,一大早把我召進宮,有什麼旨意?”
蘇念沒急著說話,兩隻手捧著茶杯暖手,眼睛盯著湖麵上劃過的遊船,過了好幾秒才開口。
“我要走了。”
“噗——”
顧嶼一口茶差點噴出來,趕緊扯了張紙巾擦嘴:
“大過年的,這種韓劇絕症台詞少說。走哪去?離家出走?”
“去美國。”
蘇念轉過頭,那雙杏眼看著顧嶼,眼神裡藏著點小糾結,
“昨天晚上定下來的。我爸聽了你的建議,說是與其讓我以後兩眼一抹黑地出去,不如趁著過年,全家去那邊搞個‘深度考察’。”
顧嶼手上的動作停住了。
他把茶杯輕輕放下,指節在桌上有節奏地敲擊著:
“老蘇同誌執行力可以啊。機票訂了?”
“訂了,後天的票。直飛洛杉磯,然後去波士頓和紐約。”
蘇念歎了口氣,有些無奈,
“本來想在家安安生生過個年的,這下好了,得去倒時差受罪。”
“受罪好啊,受罪才能清醒。”
顧嶼身子往後一靠,臉上的嬉皮笑臉收斂了幾分,
“既然要去,那就彆光顧著去環球影城和第五大道買買買。咱們之前說的‘社會調研’,你得落實。”
“知道了,顧老師。”
蘇念拖長了尾音,翻了個好看的白眼,
“我爸甚至聯係了那邊的中介,說要順便看看房子。他那架勢,感覺恨不得把我也打包寄過去。”
“看房子可以,但有些地方,你得拉著你爸去轉轉。”
顧嶼身子前傾,壓低了聲音,那神情不像是在談旅遊,倒像是在交代特工生存指南。
“第一,去醫院。彆去那種私立貴族醫院,去公立醫院的急診室門口蹲半小時。讓你爸看看那邊的掛號費,再看看那一屋子等著救命卻沒錢買保險的人。讓他感受一下,什麼叫‘救護車一響,一年豬白養’的資本主義毒打。”
蘇念皺了皺眉:
“有那麼誇張嗎?我看美劇裡醫療條件挺好的啊,醫生都帥。”
“美劇裡個個都住大彆墅,現實裡流浪漢滿街睡帳篷。”
顧嶼沒跟她爭辯,繼續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去大學。彆光看哈佛耶魯的圖書館,去學校周邊的街區轉轉。特彆是晚上,讓你爸看看那些著名的常春藤名校,是不是真的像象牙塔一樣安全。”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顧嶼的表情變得前所未有的嚴肅,甚至帶了點狠厲,
“如果你們要坐地鐵,或者去市區,晚上七點以後,絕對、絕對不要出門。如果非要出門,彆帶包,兜裡揣二十美金現金。遇到有人找你要煙或者要錢,彆廢話,直接給錢,彆看對方眼睛,給完趕緊走。”
蘇念聽得一愣一愣的,手裡的茶都忘了喝。
“顧嶼,你這是在講鬼故事吧?”
她有些好笑地看著他,
“那是美國,世界第一強國,怎麼被你描述得跟索馬裡似的?我表姐在那邊留學,朋友圈發的都是下午茶和藝術展,哪有你說的這麼恐怖。”
顧嶼看著眼前這個被保護得很好的少女。
2012年,公知橫行,網絡上全是“美國霸氣小護照,德國良心下水道”的段子。
在這個年代的人眼裡,大洋彼岸就是流著奶與蜜的應許之地,是文明的燈塔。
沒人會相信,十年後那裡會有“零元購”,會有在地鐵裡把人推下軌道的瘋子,會有不論白天黑夜響起的槍聲。
“是不是鬼故事,你去看了就知道。”
顧嶼沒法解釋自己為什麼知道得這麼清楚,隻能擺出一副神棍的架勢,
“你就當我是被害妄想症發作。但蘇念,你記住,這世界上沒有天堂。所謂的燈塔,底下全是照不到的陰影。你爸那種在國內習慣了半夜兩點在大排檔擼串的安全感,在那邊是奢侈品。”
他盯著她的眼睛:
“特彆是你。長得這麼招搖,在那邊就是行走的靶子。晚上彆亂跑,聽見沒?”
蘇念被他這突如其來的霸道弄得臉頰微熱,下意識地避開他的視線,嘴硬道:
“誰招搖了……知道了,囉嗦老太婆。”
她從包裡掏出一個精致的小盒子,推到顧嶼麵前。
“喏,給你的。”
“什麼東西?定情信物?”
顧嶼挑眉,伸手就要去拆。
“想得美!”
蘇念一把按住他的手,瞪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