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中的音樂教室在實驗樓頂層,是一個被落地窗包圍的階梯教室。
正午的陽光像是被篩過一樣,毫無保留地潑灑在原木色的地板上,空氣裡漂浮著細小的塵埃,像是金色的精靈在跳舞。
音樂老師叫夏薇,剛畢業沒兩年的川音高材生,燙著時髦的大波浪,穿著在2012年看來相當“潮”的波西米亞長裙。她不像趙閻王那麼古板,上課從來不講樂理,主打一個“陶冶情操”。
“同學們,今天咱們不練發聲,老師教你們唱一首老歌。”
夏薇坐在鋼琴前,手指在黑白鍵上輕快地跳躍,一段熟悉的旋律流淌而出。
“雖然這首歌有些年頭了,但老師覺得,在座的各位正處於青春最好的年紀,最需要的,就是這兩個字——勇氣。”
前奏結束,夏薇清亮的聲音響起,帶著一股子那個年代特有的深情:
“終於做了這個決定,彆人怎麼說我不理……”
顧嶼坐在倒數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手裡轉著一支圓珠筆,視線卻沒看黑板,而是落在了身旁。
蘇念今天沒紮馬尾,長發披肩,發梢微卷,在陽光下泛著綢緞般的光澤。
她坐得筆直,手裡捧著那本發黃的歌詞本,神情專注得像是在研究一道數學壓軸題。
“隻要你也一樣的肯定,我願意天涯海角都隨你去……”
全班開始大合唱。
十七八歲的少年少女,聲音裡還沒沾染上煙草味和世俗氣,乾淨得像是一汪清泉。
哪怕有幾個男生故意在那兒鬼哭狼嚎地跑調,也隻顯得青春洋溢。
顧嶼沒唱。他隻是靜靜地聽著,嘴角掛著一抹淡淡的笑意。
重生回來這麼久,他在商場上跟人鬥智鬥勇,在股市裡翻雲覆雨,活得像個精密的機器。
隻有此刻,在這個充滿了走調歌聲和陽光味道的教室裡,他才真切地感覺到,自己是活著的。
活在這個最好的2012年。
“顧嶼。”
身旁傳來一聲輕喚。
顧嶼側過頭,正好對上蘇念那雙清澈見底的眸子。
她眉頭微蹙,指尖在歌詞本上輕輕點了點,一臉的困惑。
“怎麼了?蘇學霸?”
顧嶼身子微微向左傾斜,壓低了聲音,
“是這簡譜的各種符號讓你覺得比函數還難?”
“不是。”
蘇念搖搖頭,眼神裡透著一股子學霸特有的較真勁兒,
“我覺得這歌詞邏輯不通。”
顧嶼挑了挑眉:
“哪兒不通?”
蘇念指著那句正被全班吼得震天響的歌詞——【愛真的需要勇氣,來麵對流言蜚語。】
“你看,”
她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一絲不解,
“如果兩個人互相喜歡,那就是兩個人的事情。光明正大,坦坦蕩蕩,為什麼要麵對流言蜚語?又哪來的流言蜚語?”
顧嶼愣了一下。
他看著蘇念那張未施粉黛卻白皙如玉的臉龐,看著她眼睛裡那種因為被保護得太好而特有的天真與純粹,心裡忽然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是啊。
在蘇念的世界裡,世界是線性的。
努力就有回報,喜歡就在一起,黑白分明,沒有灰色地帶。
她是高高在上的天之驕女,她的愛情觀裡,大概隻有“王子和公主從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哪裡懂得什麼叫“門不當戶不對”,什麼叫“貧賤夫妻百事哀”,什麼叫“唾沫星子淹死人”。
“蘇念同學,”
顧嶼收起了臉上的嬉皮笑臉,目光變得深邃了幾分,
“你覺得,什麼是流言蜚語?”
蘇念想了想:
“就是……彆人在背後說壞話?”
“不全對。”
顧嶼伸出一根手指,在歌詞本上那行字上輕輕劃過。
“對於成年人的世界來說,流言蜚語從來不是簡單的‘壞話’。它是世俗的偏見,是階級的鴻溝,是所有人都覺得‘你們不合適’時的那股阻力。”
顧嶼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穿透歲月的滄桑感。
“比如,一個窮小子,愛上了一個要出國深造的富家千金。周圍的人會說什麼?會說那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會說那個男生圖女生的錢,會說那個女生一時眼瞎。”
“這些聲音,會像刀子一樣,即使兩個人再相愛,也會被割得遍體鱗傷。這就叫流言蜚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