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錦城熱浪滾滾,窗外的知了叫得撕心裂肺,仿佛在控訴這該死的鬼天氣。
市圖書館裡,冷氣雖然開得足,卻壓不住顧嶼心頭那團正在燃燒的野火。
此時,他麵前那張紅橡木長桌上,書已經堆成了一座小墳包。
《共和國統計年鑒2011》、《地緣博弈:海權與陸權的衝突》、《西域通史》、《全球金融秩序重構論》、《重工業產業白皮書》……
這一堆大部頭每一本都厚得像磚頭,隨便抽出一本都能當防身武器。
周圍全是備戰補習的苦逼高中生,大家桌上擺的不是《五年高考三年模擬》就是《新概念英語》,畫風高度統一。
唯獨顧嶼這兒,清奇得像是個走錯片場的社科院老學究。
蘇念坐在他對麵,手裡轉著一隻三菱水筆,正對著一道複雜的解析幾何題發愁。
午後的陽光透過落地窗灑進來,給她整個人打了一層柔光濾鏡。
她今天穿了件簡單的白色棉麻襯衫,袖口隨意挽起,露出半截皓白的手腕,乾淨得讓人挪不開眼。
大概是顧嶼翻書的動靜太大,蘇念終於忍不住抬起頭,清冷的眸子裡寫滿了大大的問號。
她看了看顧嶼手邊那摞比他還高的“天書”,又看了看自己手裡的數學卷子,學霸的CPU罕見地卡頓了一下。
“怎麼了?”
顧嶼頭也沒抬,筆尖飛快地在紙上摩擦。
“顧嶼……”
蘇念猶豫了兩秒,壓低聲音,
“你確定這是高三文科班的必讀書目?”
她隨手拎起最上麵那一本——《泛大陸能源格局與管道運輸安全》。
蘇念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哪怕她是全校第一,哪怕她閱讀量驚人,也從來沒聽說過高考曆史或者地理需要研究這玩意兒。
“這你就不懂了吧。”
顧嶼合上手裡的《產能過剩危機論》,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
“老趙不是常掛在嘴邊嗎?學文科,要有大格局。我這叫跳出課本看世界,這就叫戰略眼光。”
蘇念差點把白眼翻到天上去:
“趙老師要是知道你把做數學題的時間用來研究這些,估計會請你去辦公室喝茶,順便把你的‘戰略眼光’給掐滅。”
雖然嘴上吐槽嫌棄得不行,但她手上的動作卻很誠實。
蘇念把自己帶來的冰鎮檸檬水往顧嶼手邊推了推,然後默默起身走向了後排的社科工具書架。
幾分鐘後,她抱著幾本沉甸甸的大部頭走了回來,“咚”地一聲輕響放在顧嶼麵前。
《陸上商道的文明交彙》、《西域鄰國國情報告》,還有一本封皮泛黃的《咽喉海峽困局與能源安全》。
顧嶼一愣,有些詫異地看著她。
尤其是看到最後那本關於“海上咽喉”的書時,眼神瞬間亮了。
“剛才看見你在紙上畫地圖,一直在圈西邊那幾個內陸國,還在右下角畫了南部航線。”
蘇念重新坐下,把碎發彆到耳後,語氣淡淡的,“我覺得你可能漏了這個。既然要看世界,光看陸地不行,總得看看海吧?”
說完她低下頭繼續做題,仿佛隻是隨手遞了一張紙巾。
但她心裡清楚,這絕對不是一個普通高中生該看的書,甚至連大學教授都不一定能啃得動這些晦澀的玩意兒。麵前這個少年雖然平時吊兒郎當沒個正形,但他身上那層迷霧卻越來越濃了,濃得讓人看不透。
好奇心像貓爪子一樣撓著她的心,她很想問一句“你到底在謀劃什麼”。
但話到嘴邊又被她咽了回去。
如果他想飛,自己不該做那個拽著風箏線問東問西的人,而應該做那個幫他測風向的人。
既然他想看世界,那她就幫他把梯子搭穩,順便扶一把。
顧嶼看著那三本書,尤其是那本補全了他“海上戰略”拚圖的工具書,心裡像是被什麼柔軟的東西撞了一下。
這丫頭,絕了。
她從來不多問,哪怕他表現得再離譜、再像個神經病,但隻要他想做,她就會默默地遞上彈藥。
“謝了,蘇老師。”
顧嶼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等這事兒成了,軍功章分你一半。”
“誰稀罕。”
蘇念輕哼一聲,低頭繼續跟那道該死的拋物線死磕,隻是耳根微微泛起了一抹粉紅。
顧嶼笑了笑,擰開檸檬水猛灌了一口。
酸甜冰涼的液體順著喉管滑下,讓他混沌的大腦瞬間清醒,仿佛開了光。
他重新拔開鋼筆帽,眼神在一瞬間變得銳利如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