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八月,熱得像個巨大的蒸籠。
蟬鳴聲嘶力竭,順著紅牆黃瓦一路蜿蜒而上,吵得人心頭發燥。
那片紅牆深處,一間掛著“靜思”匾額的辦公室裡,雖有綠樹遮陰,冷氣也開得適中,卻依然壓不住那股子從窗縫裡滲進來的悶熱感,像是暴雨來臨前的低氣壓。
一位頭發花白的老者坐在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後。
他是國家戰略研究院退下來的老院長,也是《國策》這本頂級內參刊物最資深的特約終審專家。
桌上的紅藍鉛筆已經被削短了一截,旁邊堆著的校對稿像座小山,每一份上麵圈改的痕跡,都關乎著理論的風向,甚至影響著國家未來五年規劃的走向。
“這天氣,連知了都喊得人心慌。”
老人摘下老花鏡,揉了揉有些發脹的眉心,隨手拿起了放在最上方的一份送審清樣。
《國策》。
這本刊物,是整個共和國理論界的“天花板”,是思想界的“定海神針”。
能在上麵發表文章的,要麼是封疆大吏談治理經驗,要麼是國寶級的泰山北鬥坐而論道,每一個名字前麵,往往都掛著長長一串顯赫的頭銜。
但今天這期清樣的目錄頁上,那個排在核心要害位置的名字,卻顯得格外突兀,甚至有些驚心動魄。
【關於當前地緣政治困局與經濟結構失衡的深度剖析】
作者:顧嶼
就這乾乾淨淨的兩個字,光禿禿地印在紙上。
沒有單位,沒有職務,甚至連個簡介都沒有。
在這本極其講究出身、資曆、甚至排位的刊物上,這個名字顯得如此單薄,簡直像是一個排版錯誤。
“宋河這小子,是真敢胡來啊。”
老人眼中閃過一絲詫異的神色,粗糙的指腹輕輕摩挲著那張散發著油墨味的紙張,嘴角卻泛起一絲無奈的苦笑。
“昨天半夜才把電子稿發過來,逼著社裡連夜排版出清樣,還要趕在今天上會前定稿……這火急火燎的架勢,哪像是發文章,簡直像是送雞毛信。”
這是國投那邊走了特殊通道送來的稿子,宋河特意打過招呼,說是必須要上。
“顧嶼……”
老人輕聲念叨著這個名字。
對於這個年輕人,他並不陌生。
從歐債危機的精準預判,到“星火”燎原的實業布局,這個年輕人的資料早就擺在他的案頭。
但他沒想到,這少年真敢接這個招。
“有點膽色。但《國策》不是知乎,也不是企業發布會。光有膽子不夠,得看肚子裡有沒有真貨。”
老人輕笑一聲,帶著幾分審視,甚至是挑剔的心態,翻開了那一頁。
前言很短,沒有官樣文章的四平八穩,起筆就是一股撲麵而來的肅殺之氣:
【大國崛起,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當今之局麵,看似鮮花著錦,實則烈火烹油。我們在享受全球化紅利的同時,也被死死鎖在了這套規則的底層。】
有點意思。
老人重新戴上眼鏡,身子微微後仰,找了個舒服的姿勢。
文章的第一部分,劍指“馬六甲困局”。
這並不是什麼新鮮詞。
早在幾年前,高層就已經在反複研討。
但顧嶼這個還在讀高中的年輕人,寫得太透,透得讓人背脊發涼。
文中列舉了一組數據:國內80%的進口石油、50%的進出口貿易,都要經過那條狹長的海峽。
老人目光微凝。
對於普通老百姓來說,馬六甲可能隻是新馬泰旅遊宣傳冊上的一個景點。
但在此時此刻的這間辦公室裡,這三個字代表著——窒息。
【一旦地緣衝突爆發,或者那個重返亞太的霸主想要動手。】
老人在心中默念著文章裡的邏輯,眼神逐漸鋒利。
【他們不需要動用航母編隊攻打本土,隻需要在海峽兩頭拉一根鐵鏈,不出三個月,我們的工廠就會停電,汽車就會趴窩,戰略儲備油耗儘後,整個工業體係就會麵臨癱瘓。】
這就好比一個武林高手,內功深厚,拳腳無敵。
但他的氧氣管,捏在彆人手裡。
隻要彆人輕輕一掐,你這一身功夫,連施展的機會都沒有。
“被人扼住咽喉的日子,不好過啊。”
老人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麵上敲擊了兩下,發出一聲若有若無的歎息。他繼續往下看。
第二部分,筆鋒一轉,直刺“外彙儲備與輸入型通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