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也是個老生常談,卻又極其敏感的話題。
2012年,外彙儲備已經突破了3萬億美元,雄踞世界第一。
民間無數聲音在喊:既然國家這麼有錢,為什麼不把這些錢分給老百姓?為什麼不拿回來搞建設?
顧嶼在文章裡用一種近乎殘酷的冷靜,把這個美好的泡沫戳破了。
【這3萬億美元,不是財富,是債。更是大洋彼岸給我們戴上的金手銬。】
老人看著這一段,忍不住微微點頭。
很多老百姓不懂,企業賺了美元回來,國家要強製結彙,按彙率印出等額的本幣給企業。這3萬億美元如果花在國內,就意味著央行要向市場多投放近20萬億的基礎貨幣!
那時候,物價就不隻是漲幾毛錢的問題了,而是洪水滔天,是津巴布韋式的災難。
【所以,我們隻能把這些血汗錢,再借給他們,買他們的國債,吃那點可憐的利息,以此來維持美元體係的循環。】
老人看著文中那句辛辣的總結:
【我們的工人流著汗在東莞的流水線上生產襯衫,換回綠色的紙片;然後再把紙片借給對方,讓他們能繼續舒舒服服地買我們生產的襯衫。這就是所謂的嵌合體經濟,一個殘酷的寄生循環。】
“寄生……”
老人咀嚼著這個詞,苦笑一聲。
話雖難聽,卻是赤裸裸的真相。
這就是作為“世界工廠”的悲哀,位於食物鏈底端,賺的是辛苦錢,扛的是通脹雷,還要看甲方的臉色。
不知不覺,杯子裡的茶已經徹底涼透了。
但老人的注意力完全被文章吸了進去,根本沒想起來喝水。
文章進入了第三部分:“產能過剩的堰塞湖”。
這又是一個讓宏觀規劃委員會最近徹夜難眠的痛點。
幾年前的大規模刺激計劃是一劑猛藥,把經濟從懸崖邊拉了回來,但副作用也開始顯現。鋼鐵、水泥、平板玻璃、電解鋁……這些基礎工業產能嚴重過剩。
國內的高樓大廈已經蓋得夠多了,高速公路也修得差不多了。
這一龐大的工業怪獸,每天張開大嘴就要吞噬天文數字的原材料,吐出海量的產品。
如果國內市場消化不了,工廠就要停工,工人就要下崗,銀行的貸款就會變成壞賬。
這是一個即將爆炸的堰塞湖。
【向東,是島鏈封鎖,鐵桶一般的圍堵。】
【TPP協議正在醞釀,那是西方世界試圖把我們踢出全球貿易體係的新圈子,意在孤立。】
【向內,房地產這頭灰犀牛已經不堪重負,再灌水就是飲鴆止渴。】
顧嶼的文字像是一把把手術刀,精準地切開了這個看似繁榮的龐大軀體,露出了裡麵錯綜複雜的病灶。每一個問題單獨拎出來,都是死結。
馬六甲是死結,因為那是地理決定的,沒法搬家。
金融霸權是死結,因為那是二戰後七十年建立的秩序,短期無法撼動。
產能過剩是死結,因為那是為了保就業、保增長不得不付出的代價。
“難啊……”
老人放下了那杯早已涼透的清茶,指尖在紙頁上輕輕摩挲。前麵的分析雖入木三分,但終究還在智囊團的認知射程之內。
但這篇策論的後半部分,筆鋒陡然一變,不再是局限於一城一池的得失,而是直接在世界地圖上畫出了一條貫穿東西的大動脈。
【向東是大海鎖鏈,向內是存量博弈。既如此,何不轉身向西?】
老人下意識地坐直了身子,目光緊緊鎖死在這一段文字上。
【我們輸出的,不應僅僅是廉價的襯衫與玩具,而應是過剩的水泥、鋼鐵與工程機械。我們要用高鐵的軌道、電網的鐵塔、通信的基站,將中亞、西亞乃至歐洲的經濟命脈與我們深度嵌合。】
【這不是簡單的商品貿易,而是標準的輸出,是工業體係的延伸。當我們的鐵軌鋪進內陸腹地,當我們的港口建在印度洋,馬六甲的困局自然迎刃而解。】
讀到此處,老人瞳孔猛地一縮。
他敏銳地捕捉到了文辭之間那種超越了商業層麵的宏大敘事感。
“這……這種提法……”
老人猛地抬頭,望向窗外斑駁的樹影,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這幾個字,竟然與最高層智囊團最近正在秘密醞釀的新理念不謀而合,甚至……更加精準,更加成體係!此子對大勢風向的嗅覺,簡直可怕到了妖孽的程度!”
字字珠璣,如黃鐘大呂。
這哪裡是消化產能,這分明是要用龐大的工業能力,重塑全球地緣政治的底層邏輯!
老人感覺原本有些凝滯的血液開始加速流動,他仿佛看到了一幅氣吞萬裡的宏大藍圖正從這薄薄的紙頁上浮現出來。
翻過這一頁,在那最醒目的位置,一行加粗的黑體字如驚雷落地,帶著足以穿透未來三十年時光的厚重力量,赫然映入眼簾——
【關於共建“絲綢之路經濟帶”和“21世紀海上絲綢之路”的戰略構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