議事廳內,那句“散作乾坤萬裡春”的餘音,仍在梁柱間回蕩。
滿廳的讚譽聲如潮水,湧向謝懷瑾,可他卻像是被抽走了魂魄,立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麵上依舊是那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沉穩,可袖中的手,卻已經死死攥成了拳,指節泛白。
雛鳳……
她的心裡,裝的是乾坤萬裡!
這個認知,讓他自以為固若金湯的掌控感有了裂痕。
他以為他把她看得透透的,她的病弱,她的溫順,她所有的小心機,都不過是他棋盤上的點綴。
可笑。
他謝懷瑾自詡算無遺策,到頭來,竟是被自己名義上的妻子,騙得團團轉。
“愛卿?”
皇帝帶著笑意的聲音,將他的神思拉了回來。
謝懷瑾迅速斂去所有情緒,抬起頭,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裡,已經恢複了古井無波。
他對著皇帝,深深一揖。
“陛下謬讚。內子頑劣,今日在皇後娘娘麵前獻醜,擾了宴會雅興,還望陛下與娘娘恕罪。臣回去之後,定當嚴加管教。”
他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謙遜,又把一切都攬到了自己“管教不嚴”的頭上,將沈靈珂那首鋒芒畢露的詩,定義為小兒女不懂事的“獻醜”。
皇帝聞言,笑得更是意味深長。
嚴加管教?
他才不信。
一個能寫出“散作乾坤萬裡春”的女子,又豈是能被“管教”得住的?
謝懷瑾這隻老狐狸,怕是自己也被這隻突然亮出爪牙的小貓,給驚得不輕吧。
“好了好了,”皇帝擺了擺手,心情大好,“有此佳婦,是愛卿的福氣,也是我朝的文壇幸事。今日之事,到此為止。至於北境軍費……”
他話鋒一轉,目光再次變得銳利,掃向戶部尚書。
“再給你三日時間,無論如何,把軍費給朕湊齊!若有差池,朕唯你是問!”
有了沈靈珂那首詩帶來的好心情,皇帝處理起政務來,也變得格外乾脆利落。
議事很快結束,百官躬身退下。
謝懷瑾走在最前,身後跟著一群前來道賀的同僚。
“首輔大人,恭喜恭喜啊!”
“是啊,夫人有如此才情,當真是羨煞我等!”
“大人與夫人,真乃天作之合,一段佳話啊!”
謝懷瑾臉上掛著得體的、疏離的微笑,一一拱手回應,心中卻是一片冰冷的沉寂。
他沒有回府,而是直接去了宮門口。
他要等她。
他要親眼看一看,這個剛剛用一首詩攪動了滿城風雨的女人,見到他時,會是怎樣一副麵孔。
……
宴會結束,眾人紛紛起身,拜彆皇後,向宮外走去。
沈靈珂跟在幾位王妃身後,走得不快不慢,腕上那抹溫潤的翠色,流轉著沉靜的光。
剛走到宮門口,她一眼就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謝懷瑾一身玄色官服,身姿挺拔如鬆,正靜靜地立在宮門一側的朱紅廊柱下。落雪在他肩頭積了薄薄一層,他卻渾然不覺,那雙深邃的眼,正一瞬不瞬地看著她的方向。
沈靈珂的心,咯噔一下。
他怎麼會在這裡?
專門等她?他要做什麼?
當著這麼多人的麵,故意秀恩愛,為她今天在宴會上的“大放異彩”再添一把火,坐實他“寵妻”的人設?
不像。
以她對謝懷瑾的了解,他絕不是這種喜歡做表麵功夫的人。
那他……是來興師問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