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竟已知曉了?
他按兵不動,眼睜睜瞧著那兩個婆子擠進圍觀人群,湊到劉婆子耳邊低語數句。方才還哭得天昏地暗的劉婆子,哭聲戛然而止,臉上竟掠過一絲難掩的狂喜。
隨即,她在兩個婆子的攙扶下,麻溜地從地上爬將起來,雖故作踉蹌,腳下卻步子飛快,跟著二人繞到後巷,從那角門閃身入了府。
前門圍觀的眾人,隻當那老婆子是被府裡人勸走了,議論幾句,便也漸漸散去。一場風波,竟似這般無聲無息地平息了。
可墨硯的心,卻沉甸甸沉了下去。
夫人這般手段,竟是全然出乎他的意料。她非但沒有避禍,反倒將這燙手山芋,親手接進了府中!
這……這教他如何向大人交代?
他不敢耽擱,身形一晃,如輕煙般掠過房簷,轉瞬便回到了外書房。
“大人。”
謝懷瑾正低頭批閱一份公文,見他去而複返,眉頭微蹙,抬眸道:“何事?人已處置妥當了?”
“……未曾。”墨硯語聲乾澀,艱澀道,“人……被夫人請進府了。”
“什麼?”
謝懷瑾手中狼毫猛地一頓,一滴濃黑的墨汁,猝不及防落在宣紙上,霎時暈染開來,如同一朵墨色的花,猙獰地綻放在素白的紙頁之上。
他霍然抬首,雙目如炬,死死盯著墨硯,厲聲喝道:“你說什麼?再講一遍!”
“夫人遣人,從後門將劉婆子接入府中,安置在梧桐院的偏院了。”墨硯垂首躬身,將方才所見的一幕,一字一句,細細稟明。
書房內的空氣,瞬間凝滯下來,靜得落針可聞。
謝懷瑾的臉色,陰沉得如同暴雨將至的天空,眼底翻湧著怒意與不解。
他原是想替她掃平這樁麻煩,斷不讓這些醃臢事擾了她的清淨。
可她,偏偏要親手攬下這爛攤子!
她究竟,是想做什麼?
“走!”謝懷瑾豁然起身,袍袖一揮,帶起一陣疾風,聲音裡滿是壓抑的緊繃。
……
梧桐院西側,一間堆放雜物的偏院耳房。
劉婆子被兩個婆子引到此處,隻丟給她一瓶傷藥,便冷著臉轉身出去,順手將門鎖“哢噠”一聲鎖了個嚴實。
她臉上的喜色,漸漸褪得乾淨。環顧這間陰冷潮濕的屋子,蛛網結在梁間,灰塵厚積窗欞,一股黴味撲麵而來。她心裡頓時打起了鼓,七上八下的沒個著落。
這光景,竟與她預想的天差地彆。
她原以為,自己會被請進窗明幾淨的廳堂,見到那位金尊玉貴的大小姐,然後聲淚俱下,博取幾分同情,再順順利利地拿到那筆銀子。
可如今,竟被關在了這鬼地方。
正當她心下忐忑不安時,隻聽門鎖輕響,“哢噠”一聲開了。
沈靈珂扶著春分的手,款步走了進來。
她依舊是一身素色衣裙,那雙眸子亮得驚人,如秋水浸了寒星,看得人心裡發慌。
“奶娘。”
她輕輕喚了一聲,語聲柔婉,卻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劉婆子一見她,如同見了救命稻草,立刻撲上前去,抱住她的裙擺,嚎啕大哭:“小姐!我的好小姐!老奴總算見到您了!
沈靈珂站著沒動,隻垂眸靜靜地看著她,目光清淩淩的,不帶半分波瀾。那目光似有千斤重,看得劉婆子心裡發毛,哭聲竟漸漸低了下去,斷斷續續的,沒了方才的氣力。
“奶娘,你的額頭流血了,疼不疼?”沈靈珂輕聲問道,語氣平淡得仿佛在問今日的天氣。
“不疼!不疼!”
劉婆子連忙搖頭,哽咽著表忠心,“隻要能見到小姐,便是叫老奴立時死了,也是甘心的!”
“是嗎?”
沈靈珂唇邊,緩緩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那笑意卻未達眼底,“可我聽說,差你前來的人,許了你二百兩銀子呢。為了二百兩,便甘心來送死,奶娘,你的性命,何時竟變得這般不值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