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論一道,考的是經世致用的真本事。考題往往關乎國之重務,或是時下的政務,或是黎民的生計,甚至是邊疆的防務、河道的水利,都要你們對症下藥,拿出切實的法子來。”
她望著兩個挺直了脊背、凝神細聽的少年,緩緩問道:“關於這個,你們都預備妥當了麼?”
一句話,竟將謝長風與盧一清問得怔在了當場。
預備妥當了?
他們日日埋首於四書五經之中,將曆代的佳篇策論背得滾瓜爛熟,這……難道還不算預備妥當麼?
不等二人回過神來,沈靈珂又拋出了更具體的話頭:“且說開年以來的兩件大事。近的,範陽一帶外族來犯,有前朝餘孽作亂;遠的,去歲江南遭了大水,北邊又逢大旱。”
“你們對此二事,可曾細細探究過?可曾想過,若是你們身居其位,該當如何處置?對於朝廷眼下的應對之策,你們是心悅誠服,還是另有高見?”
一連串的詰問,直叫謝長風與盧一清麵麵相覷,竟是一個字也答不上來。
他們……竟從未將這些坊間傳聞般的時事,與自己的功課、與即將到來的春闈,真正聯係起來過。
一時間,廳中靜得落針可聞。
盧家姐妹坐在下首,聽得亦是睜大了眼睛,瞧瞧自家漲紅了臉的兄長,又望望上首那位語氣溫和卻字字珠璣的姑母,心中竟是五味雜陳。
這……便是祖母口中那位“胸有丘壑、腹藏錦繡”的姑母麼?尋常世家主母,操心的不過是內宅瑣事、人情往來,可這位姑母,一開口便是朝堂大政、民生疾苦,眼界竟是這般開闊。
過了半晌,謝懷瑾方喟然長歎一聲,看向沈靈珂的目光裡,滿是驚歎與讚許,隨即苦笑著搖了搖頭:“夫人這番話,真真是一語點醒夢中人!”
他坦言道:“我隻知逼著他們埋頭苦讀,卻忘了提醒一句,讀書原是為了經世濟民。若是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隻讀聖賢書,縱然筆下文章做得花團錦簇,也不過是閉門造車,寫出來的東西,終究是鏡花水月,站不住腳的!”
這番話,說得謝長風與盧一清二人,頭埋得越發低了。
是啊,連父親(姑父)這般身在朝堂的人,都險些忽略了這要緊處,他們這些埋首書齋的少年人,又如何能窺得其中的門道?
謝懷瑾瞧著兩個孩子愧疚的模樣,心中反倒鬆了口氣。
幸而有夫人在。
他望向沈靈珂——到底是他的夫人,總能一語道破關鍵,這般的見識與胸襟,放眼天下的女子,又有幾人能及得上?
忽聽得“噗通”兩聲。
謝長風與盧一清竟是齊齊離了座位,走到廳中,對著上首的謝懷瑾與沈靈珂,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
“父親、母親教訓的是!兒子今日,才算真正明白了!”
“姑父、姑母的金玉良言,侄兒終身銘記!”
兩個少年的聲音裡,滿是慶幸與感激。
他們心裡透亮,若不是今晚這番話,隻怕此番春闈,他們定要栽個大跟頭。沈靈珂這寥寥數語,竟為他們指明了一條明路。
謝懷瑾望著二人,臉上的神色緩和了些許,卻依舊板著麵孔,維持著一家之主的威嚴,抬手擺了擺:“知道錯了便好。起來吧,今夜便隨我去書房,我與你們細細講講這些年朝廷的政務卷宗,也好讓你們多些實學。”
說罷,他便率先起身,領著這兩個如獲至寶的少年以及尚小些的盧一林,大步流星地往書房去了。
廳中,隻剩下沈靈珂與盧家姐妹。
兩個小姑娘望著姑母平靜恬淡的側臉,眼中滿是掩不住的敬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