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能倒,絕對不能。
腦子裡像是有兩個小人在打架,一個在哭嚎,在撕心裂肺地喊著“建軍”,另一個則用儘全力,一字一句地編織著謊言。
碼頭的包裹……對,就是包裹。
是什麼包裹呢?是老家寄來的?還是她自己落在船上的?
不,自己落在船上更可信。
裡麵裝了什麼?得想好,萬一秀蓮問起來,不能有半點破綻。
就說是給未出世的孫子孫女準備的小衣服、小鞋子,對,還有幾塊特意留下的好布料。
這個理由最好。
陳桂蘭的腦子飛速運轉,將每一個可能被問到的細節都反複推敲,直到它們像真的一樣刻在腦子裡。
等她走到辦公樓下時,後背的衣衫已經被冷汗浸透。
團長和政委已經在辦公室裡等著了,兩個四十多歲的男人,臉上是如出一轍的沉痛和歉疚。
辦公室裡煙霧繚繞,煙灰缸裡塞滿了煙頭。
“陳大姐……”汪師長站起身,想上來扶她,嘴唇動了動,準備了一肚子的安撫話語,此刻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眼前的老太太,比他想象中要瘦小,也比他想象中要……平靜。
她沒有哭,沒有鬨,甚至連一絲尋常家屬該有的崩潰都沒有。
她隻是擺了擺手,拒絕了汪師長的攙扶,自己走到一張椅子前,坐下。
然後,她抬起頭,那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直直地看向兩位領導。
“風暴是幾級的?”
她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被砂紙磨過,但吐字清晰,異常冷靜。
師長和參謀長都愣住了。
參謀長下意識地回答:“……報告是百年不遇的特大風暴,風力超過十二級。”
“失聯前,最後的坐標點在哪?”
“在東經110度,北緯18度附近的海域。”
“風暴的中心和走向是怎樣的?搜救範圍有多大?派了多少艘船?有沒有可能被風浪推到附近的無人島礁上?”
一連串精準得近乎專業的問題,從這個看起來隻是個普通農村婦女的口中問出,讓辦公室裡兩個身經百戰的男人,都感到了巨大的震撼。
他們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的眼睛裡看到了肅然起敬。
參謀長想起來了。
當初陳建軍遞交家屬隨軍申請的時候,檔案裡附有關於他母親陳桂蘭的報告。
曾經的民兵隊長,十裡八鄉有名的“鐵姑娘”。
在最混亂的年代,帶領著一支女子民兵隊,用土槍和長矛,全殲了一支進村燒殺搶掠的鬼子小分隊。
更是從三年大饑荒裡,硬生生拖著一家人活下來的人。
她不識字,可她這一輩子見過的風浪,遠比書本上的多得多。
汪師長親自給陳桂蘭倒了一杯水,雙手遞到她麵前,語氣裡充滿了敬意:“大姐,您放心。我們已經派出了所有能動用的船隻,正在進行24小時不間斷的拉網式搜索。周邊的所有島礁,也都在我們的搜索範圍之內。隻要有一線希望,我們絕不放棄!”
陳桂蘭沒有去接那杯水。
她緩緩地從椅子上站起來,挺直了那被生活壓得有些彎曲的脊梁。
她對著兩位領導,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兒子是軍人,保家衛國是他的職責。如果真的為國捐軀了,那是他的榮耀。”
她的聲音依然沙啞,卻帶著一種鋼鐵般的重量。
“但是,現在他還隻是‘失聯’。”
“我來,就兩個請求。希望領導們可以幫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