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仁宮的地龍,燒得實在是太旺了。
為了彰顯皇後的尊貴體麵,這宮裡的炭火用的都是頂好的“紅羅炭”,無煙無塵,熱力持久。
再加上門窗緊閉,厚重的棉簾子垂得嚴嚴實實,整個大殿此刻就像個密封的高壓鍋。
熱氣蒸騰,人心浮躁。
沈知意跪在地上,膝蓋下的金磚被地龍烤得溫熱。
若是平時,這熱乎勁兒還能暖暖老寒腿,可現在,這點熱度簡直就是催化劑。
催命的催。
劉貴妃站在她麵前,胸口劇烈起伏,那張豔麗的臉上因為憤怒和燥熱,已經浮起了一層細密的油汗。
汗水順著她的鬢角滑落,流過脖頸,最後鑽進了那領口緊窄的“流光錦”裡。
那裡,是黑暗的深淵,是毒氣的源頭。
“反胃?”
劉貴妃冷笑,聲音尖利刺耳,“本宮看你不是反胃,是心裡有鬼!是不是覺得自己攀上了高枝,就敢在本宮麵前拿喬了?”
她越說越氣,腳下的步子也就越急。
為了展示這件耗費了庶妹三個月心血、全京城獨一件的“流光錦”鳳穿牡丹裙,劉貴妃特意在這個尷尬的時刻,來回踱了幾步。
甚至,她還猛地一轉身,裙擺飛揚,像是一朵盛開的血色牡丹。
“你給本宮看清楚了!”
劉貴妃展開雙臂,在原地轉了個圈,那流光溢彩的麵料在燭火和日光的交相輝映下,確實美得驚心動魄,仿佛將銀河披在了身上。
“這等料子,你這輩子見過嗎?你個沒見識的村姑,也被這光晃花了眼,才覺得頭暈吧!”
【彆轉了!求求大姐你彆轉了!】
沈知意跪在地上,雙手死死捂住口鼻,內心發出土撥鼠般的尖叫。
【你這不是在展示衣服,你這是在進行毒氣擴散實驗啊!】
【原本這味兒還隻是局部殺傷,你這一轉圈,好家夥,離心力甩乾機嗎?直接把這陳年老腋的味道均勻地噴灑到了大殿的每一個角落!】
隨著劉貴妃這一個華麗的轉身,那股被地龍高溫“發酵”過的、混合了濃烈脂粉氣和原生態狐臭味的詭異氣體,終於突破了臨界點。
轟。
那是一種怎樣的味道呢?
就像是一罐在太陽底下暴曬了七七四十九天的鯡魚罐頭,突然被人用那一雙剛摳完腳的大手狠狠撬開,然後又往裡麵倒了半瓶劣質的玫瑰香水。
又香又臭,又鹹又濕。
直衝腦門,辣眼睛,鎖喉嚨。
沈知意離得最近,首當其衝,她感覺自己的鼻腔黏膜都在瞬間被燒毀了,胃裡那點早飯開始瘋狂造反。
“嘔。”
這次不僅僅是乾嘔,她是真的快要吐出來了。
而這一次,不再是她一個人的獨角戲。
坐在左側下首的麗嬪,原本正搖著扇子看熱鬨,突然動作一僵。
她那張保養得宜的小臉瞬間變得煞白,手裡的團扇“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這,這是什麼味兒?”
麗嬪捂著胸口,眉毛擰成了麻花,聲音都在發顫,“怎麼,怎麼這般刺鼻?”
坐在她旁邊的幾個低位嬪妃更是遭殃。
一個身體孱弱的常在,白眼一翻,身子晃了兩晃,直接軟倒在椅子扶手上,嘴裡喃喃道:“我想回家,我想我不行了。”
就連坐在上首、一直低眉順眼如同泥塑木雕般的皇後娘娘,此刻也被熏得維持不住那副木頭美人的表情了。
皇後原本就鳳體違和,這會兒被這股熱浪裹挾著的惡臭一衝,原本蒼白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她捏著帕子的手死死抵在鼻尖下,試圖用帕子上那點微弱的薄荷香來續命。
“貴,貴妃。”
皇後強忍著胃裡的翻江倒海,聲音虛弱得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哀求,“你,你身上!”
劉貴妃轉完圈,正覺得自己美若天仙,震懾全場。
她聽到皇後的聲音,不僅沒有收斂,反而更加傲慢地抬起頭:“皇後娘娘有何指教?莫不是也覺得臣妾這身衣裳太過耀眼,刺痛了娘娘的眼?”
她完全沒有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這就是典型的“久入鮑魚之肆而不聞其臭”。
她早就習慣了自己的體味,再加上這幾天為了這件衣服沒熏香,鼻子已經徹底罷工了。
她隻看到滿殿的嬪妃都麵色古怪,有的捂嘴,有的翻白眼,有的甚至已經開始掐人中。
劉貴妃愣了一下,隨即勃然大怒。
她覺得這些賤人是在聯合起來排擠她,是在給她難堪!
尤其是跪在腳邊的這個沈知意,那副要死不活的樣子,最是可恨!
“好啊!你們一個個的,這是什麼表情?”
劉貴妃指著沈知意,護甲差點戳到沈知意腦門上,唾沫星子橫飛,“沈答應!是不是你?”
“肯定是你!”
劉貴妃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大聲嗬斥道,“是不是你身上帶了什麼不乾不淨的東西?還是你根本就沒沐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