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碎玉軒內卻並不安寧。
蕭辭走後沒多久,禦膳房送來的全肘宴就被沈知意風卷殘雲般消滅了大半。或許是白天受了驚嚇,又或者是背後的傷口在愈合期消耗太大,她現在的胃口好得嚇人。
翠兒在一旁伺候著,看著自家小主那副沒心沒肺的吃相,欲言又止。
老爺都被抓進天牢了,小主還有心情在這兒啃豬蹄,這心是有多大。
“小主。”翠兒實在忍不住,小聲提醒道,“您要不要寫封折子去求求情。畢竟那是您的親生父親,若是真的不管不顧,怕是外麵的唾沫星子都要把咱們淹死了。”
沈知意把最後一塊骨頭吐出來,擦了擦油乎乎的嘴。
“求情。”
她冷笑一聲,“我求情,誰來求我。他煉毒藥獻給皇上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我還在宮裡。他這是要把我也一起送上斷頭台。”
翠兒被堵得啞口無言。
就在這時,外間傳來太監的通報聲。
“皇上駕到。”
沈知意嚇得差點從榻上滾下來。
這暴君怎麼又回來了。不是說去處理邊關急報了嗎。難道是反悔了,覺得隻抓個爹不夠,要把她這個女兒也一起抓進去湊數。
她趕緊整理了一下衣裳,剛要趴好裝柔弱,蕭辭已經大步走了進來。
他身上的龍袍還沒換,甚至連那股子從禦書房帶出來的肅殺之氣都沒散儘。但當他的目光落在沈知意身上時,那股寒意似乎消融了幾分。
“都退下。”
蕭辭揮退了左右。
屋內隻剩下他們兩個人。燭火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
沈知意趴在枕頭上,心裡七上八下的。
【怎麼回事。】
【這氣氛有點不對勁啊。】
【大半夜的搞突然襲擊,是來查崗的,還是來興師問罪的。】
【難道是因為我剛才吃得太多了,他覺得我沒有一點“父親入獄我很悲痛”的覺悟,所以特意來給我上思想品德課。】
蕭辭走到榻邊,並沒有坐下,而是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他的眼神很深,像是要把她整個人看穿。
“沈貴人。”
蕭辭突然開口,聲音低沉,在這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朕有個問題,一直想問你。”
來了。
送命題來了。
沈知意咽了口唾沫,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更加真誠且無辜。
“皇上請問。嬪妾知無不言。”
蕭辭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地問道:“今日在大殿之上,你父親雖有欺君之罪,但他畢竟生養了你。按照常理,為人子女者,哪怕明知不可為,也該痛哭流涕,替父求情。”
“可你不僅沒有求情,反而大義滅親,甚至還要奪了他的權。”
“為什麼。”
這個問題,蕭辭確實想不通。
他在宮裡見多了那種所謂的“孝女”。為了家族利益,為了父親兄弟的前程,她們可以犧牲自己,可以去爭,去搶,甚至去死。在她們眼裡,家族的榮辱高於一切,甚至高於是非黑白。
可沈知意不一樣。
她冷靜得近乎冷血,清醒得讓人害怕。
沈知意聽完這個問題,心裡的大石頭反而落了地。
原來是問這個。
這還不簡單。
因為我不是原主啊。我對那個渣爹沒有任何感情啊。
但這大實話肯定不能說。說了會被當成借屍還魂的妖孽燒死的。
沈知意眨了眨眼睛,腦子裡飛快地組織著語言。既要顯得自己三觀正,又要顯得自己對皇上忠心耿耿,還不能顯得太冷血無情。
這簡直就是職場麵試的高級考題。
“回皇上。”
沈知意聲音平靜,沒有絲毫的慌亂,“因為嬪妾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
“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父親雖然是嬪妾的生父,但他千不該萬不該,不該拿那種有毒的東西去謀害皇上。這是底線,也是國法。”
“嬪妾既然入了宮,就是皇上的人。在大義麵前,私情必須讓路。嬪妾不敢因私廢公,更不敢因為他是父親,就罔顧皇上的安危。”
這番話,回答得滴水不漏。
標準滿分答案。
但蕭辭顯然不滿意這個官方回答。他眉梢微挑,眼神裡透著一絲“你接著編”的戲謔。
“是嗎。”
蕭辭俯下身,湊近她的耳邊,“這隻是場麵話。朕想聽實話。”
沈知意心裡咯噔一下。
【實話?】
【大哥你確定你想聽實話?】
【實話就是那個老登根本不配當爹。】
【從小到大,他除了給我提供了一顆精子,還乾過什麼人事兒。姨娘欺負我的時候他在哪兒。繼母克扣我飯菜的時候他在哪兒。】
【他把我送進宮,就是為了給他鋪路。現在他自己作死,搞了個重金屬毒藥差點把你毒死,我要是替他求情,那不是腦子有坑嗎。】
【那可是弑君的大罪。我要是求情,那就是同夥。到時候你一怒之下,把我也給砍了怎麼辦。】
【我還沒活夠呢。我有錢有顏有小廚房,為什麼要為了一個豬隊友去送死。】
【做人嘛,最重要的是拎得清。這種隻會惹禍、還想吸我血的爹,不切斷關係留著過年嗎。】
【我這是為了大家好,更是為了我自己的小命。這叫及時止損。這叫斷尾求生。懂不懂啊。】
沈知意在心裡瘋狂輸出,吐槽得那叫一個酣暢淋漓。
蕭辭聽著這些心聲,嘴角的弧度卻越來越大。
豬隊友。
及時止損。
斷尾求生。
這些詞雖然新鮮,但意思他全聽懂了。
原來在這女人心裡,那個所謂的父親,還不如她的小命重要,不如她的小廚房重要。
她不是冷血,她是太清醒了。
她活得比這世上大多數人都明白。
在皇家,親情是最不值錢的東西。蕭辭自己就是殺兄弑父上位的,他對那種虛偽的父慈子孝最是厭惡。
如今看到沈知意也能如此乾脆利落地斬斷這種腐朽的親情羈絆,將所有的忠誠都隻留給他一個人。
這種感覺,竟然該死的受用。
“皇上。”
沈知意被他看得有點發毛,不知道自己心裡的吐槽是不是又被他聽出什麼端倪了,趕緊找補了一句,“其實……其實嬪妾也是怕死。”
“怕皇上遷怒嬪妾。怕沒了這條小命,就再也吃不到禦膳房的肘子了。”
她抬起頭,眼神清澈得像是一汪泉水,“在嬪妾心裡,皇上才是最重要的。其他的,都不重要。”
雖然這話也是為了保命說的,但聽在蕭辭耳朵裡,卻變成了最動聽的情話。
皇上才是最重要的。
其他的,都不重要。
就連生養她的父親,在朕麵前,也得靠邊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