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小丫鬟通傳:“太太,三爺來了。”
魏氏臉上的陰沉瞬間褪去,她立刻坐直身子,整理了一下衣衫和發髻,臉上堆滿了慈愛溫柔的笑容,那模樣,與方才判若兩人。
很快,一個身穿寶藍色錦袍的少年郎走了進來,正是魏氏的親生兒子,李家三少爺李文軒。
“母親。”李文軒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我的兒,快過來坐。”魏氏親熱地拉著他的手,讓他坐在自己身邊,關切地問:“今兒在書院累不累?瞧你,臉都瘦了些。”
“母親,孩兒不累。”李文軒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
“隻是……有件事,孩兒不知當講不當講。”
魏氏給他遞了塊點心,柔聲說:“你我母子,還有什麼不能說的?”
李文軒皺著眉頭,臉上帶著幾分少年人的煩惱和不解。
“母親,九弟的病,當真那般嚴重?如今外麵傳得沸沸揚揚,連我的同窗都在問,說他自甘墮落,染上那樣的病。這對我們李家的名聲……實在是不好聽。”
魏氏捧著茶盞,笑容柔和,指尖卻扣在盞沿上,停了停才開口,“軒兒問得對,這事鬨到書院,委實叫人難堪,怪我,怪為娘沒管教好九哥兒。”
她說著,將帕子按在眼角,呼吸微急,像是壓著哭腔,又像怕兒子擔心,硬生生把聲音壓穩。
李文軒坐得端正,神情拘謹,“母親,孩兒平日也不喜他,他在書院裡見人支支吾吾,常叫我丟臉,我也挨過同窗的笑話。”
他說到這句,語氣放緩,“可他染了那樣的病,我心裡終歸不舒坦。”
魏氏抬手,替他把一縷發絲抿向耳後,“你能這樣想,為娘歡喜。兄弟是一家人,旁人再嚼舌根,咱心要正。”
李文軒看著她,忽地從懷裡摸出一個布袋,放在案幾上,“這點銀子不多,您替我捎到莊子,叫他安心養身子。旁的我也幫不上忙,您替我說一句,讓他好好呆著,讀不成書也罷,彆再折騰。”
魏氏看了那袋子一眼,伸手拍了拍兒子的手背,“你用心在書上,內宅的事不必理。銀子,我替你送到。”
李文軒點頭。
魏氏又叮嚀,“人言可畏,你去書院讀你的,不要跟人辯這個那個。你把書讀好了,拿個功名,叫那些說話的人閉嘴,才叫本事。”
李文軒低聲應是,“孩兒記下了。”
她拿起一塊桂花糖藕,放在他手裡,“再吃兩口就回去,彆誤了功課。趁著雪停,燈下好讀書。”
李文軒起身告退,行禮規整,走到簾下又停了停,“母親,九弟他若寫信來,您替孩兒轉給他。孩兒雖不與他親近,終歸是一家人。”
魏氏柔聲道,“我替你轉。”
他走了,掀簾的風把香氣帶出了一縷,轉瞬就散。
屋裡靜下來,地龍聲隱隱,香爐裡的火苗吐著淡煙。
張媽媽收了茶盞,走近兩步,壓低聲音,“三爺好心腸。”
魏氏把那隻袋子提到掌心,拋了拋分量,嘴角抬了一點,笑意不達眼底,“自然。他是我的兒子,跟那女人的賤種不同。”
張媽媽低眉,心裡把話繞了兩圈。
太太把話說得輕,恨卻重。
老爺年輕時與太太也曾和氣,後來宮牆外頭遇上那女人,太太不能去打老爺,便去磨那女人。
那女人死了,留下個孩子,太太就接著磨。
磨得斷線,磨得喘不上氣。
等這孩子也熬沒了,太太心裡的那口氣就能順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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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山莊子。
趙全得了上頭的死命令,不請醫,不問藥,就這麼耗著。
一個得了臟病的紈絝少爺,能耗幾天?
他心裡盤算著,這差事輕鬆,等這小子一咽氣,自己去魏氏麵前領賞就行。
柴房裡四處漏風,一張硬板床,一床薄得能透光的黑心棉被,這就是全部家當。
青禾和墨書找來乾草,鋪在床板上,又把自己的外衣脫下來,蓋在李懷生身上。
兩個半大的孩子,沒經曆過這種陣仗,心裡慌得厲害。
可他們看著躺在床上,呼吸微弱卻眼神清明的主子,又莫名地生出一股力氣。
九爺沒倒,他們就不能倒。
李懷生的話不多,說的也都是些奇怪的指令。
“河邊的石頭,撿些光滑的回來,燒熱了放進被子裡。”
“飯菜裡的油撇掉,隻喝米湯。”